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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戏台前(第1页)

灰蓝的雾卷过废弃乡镇的轮廓,像一匹被反复揉洗的旧绸缎,边缘泛毛,质地黏稠。

戴璟朗蹲在坍塌的半截石牌坊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淡灰的墟雾纹路,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他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饼,咬一口,嚼得很慢,目光越过牌坊下荒草丛生的土路,落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戏楼。

戏楼不大,歇山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梁骨架,像一具被剔了肉的兽骸。正面的台口挂着褪色的红绸幔,被雾气洇出深浅不一的暗斑,远看像半干的血。

戴璟朗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嘴角浮起一点点弧度,懒洋洋的。

"真有耐心。"

他这话是对雾说的。

脚下的石板缝里,淡蓝的雾丝正在极缓地洇散,像墨滴入水。寻常人看不见——整片荒雾世界都是灰白色的,只有拆解过墟雾的流民,才能分辨出雾层里夹杂的那些更细的色泽。执事会管这叫"污染",管能看见的人叫"残次品"。

戴璟朗看见的是:整个牌坊周围三丈的雾层,正在缓慢地朝戏楼方向收缩。像一张慢慢收拢的口袋。

他跳下牌坊,落了地,不急着往戏楼走,反而拐进了牌坊背面一条野草没膝的小径。走出去不到二十步,前方雾里传来粗重的喘息,混着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骨头在砂纸上磨。

戴璟朗停住,歪了歪头。

雾里翻出一团沉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侧身一闪,那东西擦着他肩膀撞进身后的土墙,整面墙簌簌塌了半截。尘埃混着碎雾腾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待雾尘稍散,戴璟朗看清了——那是一个人。很高,肩背极宽,穿一身被撕得不成样子的暗黑劲装,小臂上烙着墨色的破雾纹路,此刻正翻涌着暴烈的戾气,像沸水顶锅盖。他半跪在塌墙的碎砖里,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牙关咬得腮线绷紧,眼底压着一层猩红的雾翳。

"……滚。"那人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喉咙里带着砂石滚过的粗粝声。

戴璟朗没滚。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跟对方平视。

"陆烈。"

被叫破名字的人猛地抬头,眼里的猩红浓了一瞬,沉黑破雾从周身翻涌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可他没能扑过来——他的右手还按在碎砖上,掌下压着一团正在缓慢散去的淡灰雾痕,形状像一张孩子的脸,嘴角弯着,眉眼模糊。

那团雾痕每淡一分,陆烈眼底的猩红就重一分。

戴璟朗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指尖点向那团雾痕的上方。他的指尖浮出一层极浅的淡蓝薄雾,像一线细流,贴着那团灰雾的轮廓走了一圈。

"你记得一个院子么,"戴璟朗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人闲聊,"墙根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落一地青枣,没人捡。"

陆烈的肩膀猛地绷紧。

"有个小孩蹲在树下,把青枣一颗一颗往石头上砸,砸碎了也不吃,就看着汁水洇进土里。"戴璟朗的指尖还在画圈,淡蓝的雾丝把那团灰雾一点一点地剥开,像拆一道打结的绳,"他旁边站着一个大人,大人说——"

"……砸了也是白砸。"

陆烈接完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眼底那层猩红的雾翳正在退,像退潮的水线。

他死死盯着戴璟朗的手。戴璟朗指尖的淡蓝薄雾还在缓慢流转,把那团灰雾里残存的东西一点点理清楚——那是副本塞进他脑子里的假记忆,缝了一层覆盖一层,最底下压着一块真的,薄薄的,快要碎了。那块真的碎片里,有一棵枣树,一个蹲着的小孩,和一句被说过很多次的、听不出情绪的话。

陆烈松开了撑着地面的手,整个人往后一坐,靠在塌墙的残骸上,仰着头大口喘气。额角的青筋还没完全平复,但那股暴走的戾气已经散了七八成。

戴璟朗收回手,把那团淡蓝雾丝拢进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戏楼的雾在收口,"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封门。你进不进?"

陆烈仰着脸看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比戴璟朗高出大半个头,身上的破雾纹路还在隐隐发烫,但色泽已经沉静下来。

"你叫什么。"

"戴璟朗。"

陆烈盯着他看了三息,转头朝戏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戴璟朗,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下次别蹲那么近。手慢了会被我撕了。"

戴璟朗跟上去,两手揣在袖里,步子拖得很慢,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始终没落下去。

戏楼越来越近了。灰蓝的雾层在楼顶聚拢成一个涡旋,台口的红绸幔无风自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帘子后面等着开场。

戴璟朗袖口里那团淡蓝雾丝还在微微跳动,指尖残留着陆烈记忆碎片的余温。那滋味不太好——灰的、涩的、带一点枣子砸碎了之后的青苦。

他把手往袖子里又拢了拢。

"走了,"他朝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随口喊了一声,"别挡着门。"

陆烈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个身子,把正对着戏楼门口的路让了出来。

雾在他们身后合拢,把牌坊和那条小径一并吞没了。

戏台上,第一声锣响从红绸幔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攥着拳头敲一面生了锈的铜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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