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径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侧的荒田野便慢慢收窄,田埂上的野草被翻过的黄土取代,黄土又被碾实的车辙印取代。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矮墙,墙根码着干枯的柴垛,柴垛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在灰蓝的墟雾里一动不动,像晾着的小旗。
村子不大,从村口望进去,一条主路笔直到底,两侧十来户人家,门扉紧闭。路面的黄土被扫得很干净,一点杂草都没有,像每天都有人拿大扫帚来回推过。
戴璟朗在村口停了一下,没急着迈步。
"墟雾径是副本和副本之间的缝隙夹层,"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半拍,视线扫过村口的每一道墙角缝隙,"按理说夹层里不该有这种规模的实景。"
"你的意思是这个村子是夹层里长出来的?"陈瑾潞站到他身侧,手自然垂着,奶白柔光在袖口处若隐若现。
"或者是被人塞进来的。"戴璟朗抬了抬下巴,朝主路尽头那间最大的屋子一点,"堂屋门楣上挂着的东西,看见没有。"
陆烈眯眼看了两息,沉声道:"秤杆。"
堂屋门楣上横悬着一杆旧木秤,秤杆乌黑发亮,秤盘一端坠着个小布囊,远远看着像装了什么硬物。秤砣悬在另一端的绳头上,微微摆动,像刚有人碰过。
"进村先看秤。"戴璟朗迈步踏上了主路的黄土面,"流民的规矩,新到一个墟雾夹层,先用天赋探一下本地雾层的厚薄。但这里没有别的流民——秤挂在门楣上,是给路过的人看的。意思是这村子有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主路中线上,不偏不倚。陆烈跟在他左后方,陈瑾潞在右后方,三个人呈一个不紧密的三角,走路的节奏却出奇一致。
经过第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有一双眼睛看了出来。极短的一瞥,快的像雾影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紧接着第二户的门缝、第三户的窗棂缝里都有类似的动静——视线从缝隙里透出来,碰到他们的影子就缩回去,像鱼碰饵。
戴璟朗没停步,一直走到主路尽头的堂屋跟前。
门是开着的。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青色的碎果子。果子砸得稀烂,汁水洇了半碗底,跟戴璟朗在皮影幕布上看到的画面如出一辙。
"……枣。"陆烈站在门口,声音是平的,但他小臂上的破雾纹路在暗处跳了一下。
堂屋后头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踩在木门槛上的动静。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堂屋侧面的那扇小门。小门推开,走出来一个人。不高,身形清瘦,穿一身灰布短衫,手里端着另一只碗,碗里也是砸碎的青枣。他看见门口的三个人,动作顿了一拍,随即把碗放到八仙桌上,搓了搓手,开口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乡下人常有的瓮声瓮气:
"外来的?"
戴璟朗看着他,没答。他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动了一下,淡蓝的辨伪薄雾无声地探出去一缕,贴着地面游向那人的脚底。
那个人脚下没有影子。
"……路过。"戴璟朗接了他的话,语气自然地换成了跟老乡搭腔的随和调子,"雾径上走着走着就看见你们村子了,想讨口水喝。"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开,但眼眶周围的肌肉没有跟着动——是那种只动下半张脸的笑。
"村里不待外客,"他说,声音还是瓮声瓮气的,"喝水可以,喝完就走。村后头有条小路能接回雾径。"
"村后头。"戴璟朗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堂屋后墙——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棵枣树,树下蹲着一个小孩。跟戏楼里那幅被刮花三星脸的年画不同的地方在于,这幅年画里的小孩脸很清楚,浓眉大眼,七八岁的模样,手里攥着一块青砖。
陆烈站在戴璟朗身后,没往那个方向看。但他的后颈浮上了一层极薄的暗色雾翳,像什么东西又开始往上爬了。
"那碗枣泥能喝么?"戴璟朗忽然问。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两只碗里的碎青枣。"……能喝,但苦。没熟透的。"
"有熟透的么。"
"没有。"他答得很快,"这村子不长熟枣。"
戴璟朗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一道很细的缝隙——不长熟枣,但每年都有人砸青枣。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探出去的辨伪薄雾,指尖已经触到了那人脚底空缺的影子位置,细碎的信息在雾丝里回流:影子的边界整齐,像被什么工具剪掉了一样。跟执事会白雾啃食记忆的咬痕不同,这种剪法更粗糙,像拿剪子沿着轮廓一刀剪断的。
他转过头,朝陆烈和陈瑾潞各递了一个眼色。幅度很小,只有站在身边的两个人能察觉到。
"喝了水就走,"他转回来对那人说,笑意放在脸上,懒散又无害,"借个碗。"
那人转身去后屋取碗。他背对三人的时候,戴璟朗迅速比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然后食指往地面点了两下。陈瑾潞会意,奶白柔光无声地铺了一层在地面,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够把三人的脚底暖光连成一线。陆烈则往后退了半步,把堂屋门口的出入角度卡住了。
那人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是清水,清得有些过分,像滤过好几遍的雨水。他递向戴璟朗。
戴璟朗伸手去接。两只手在碗沿交接的那一瞬间,他袖口里那团灰雾碎片猛地跳了一拍——跟之前在戏楼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唤叫时一模一样的频率。
他低头看向碗里。
清水底下,映着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是一张孩子的脸,浓眉大眼,嘴角弯着,笑意很真,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碗底的影子朝他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