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芷又去了一趟白老爷的卧房。白老爷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眼角那层蜡黄色退下去一小片,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说话的声音能从喉咙里挤出来了。白芷给他号了脉,又看了舌苔和眼底,把今天要喝的药方重新调整了一味药材的剂量,写在纸上交给陈大夫。
"这个方子连喝三天,三天后换下面那副温补的。我写在纸背面了。到时候看他的脉象再决定要不要加一味黄芪。"她把两张纸叠好递给陈大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白老爷躺在床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白芷……"
白芷转回身。白老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他努力把声音弄清楚了才开口:"当年……是爹没本事……留不住你。你别记恨。"
白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不记恨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你好了,有空可以到城西留仙司来坐坐。那边的院子有棵老槐树,夏天底下挺凉快的。"
白老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那两滴泪终于从眼角滚下来了,流进枕巾里洇开两小块深色的湿痕。白芷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门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院子里走。
周嬷嬷已经让人备好了几样东西——一篮子刚蒸好的糕饼、一坛子腌了好几个月的咸鸭蛋、还有两匹新布,蓝色的粗棉布,厚实耐用。她把东西递给白芷的时候说了句:"路上吃,布拿回去做几身新衣裳。你们衙门那几个人穿的都太旧了,尤其是那个做饭的,袖口都磨毛了。"
白芷接了东西道了谢,把糕饼和咸鸭蛋分装进大家的包袱里,那两匹布卷好了捆在药篓上面。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六个人出了白家的门。白芷走在最前面,出了大门之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暗红色的大门。门上的漆还是剥落的,门槛还是那么高的,桂花树的枝条从院墙里面伸出来一枝,叶子在风里摇了两下,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出镇的路跟来时一样,镇口那棵老榕树底下还是坐着几个人,这一次没有人再躲她的目光了。有个老妇人甚至朝她点了下头,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白家丫头回来了啊",又缩回去继续做她的针线了。
白芷愣了一下,然后朝那个老妇人轻轻弯了一下腰,继续走她的路。
走出镇子之后路就开阔了,两旁的田垄里稻苗刚返青,一畦一畦地铺到远处山脚下,绿得水汪汪的。白芷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着前面的空气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跑了很远的路去采药,回来晚了。那天镇子外面下大雨,我躲在路边一个草棚子里不敢走,后来白老爷打着一把伞找到我,把我背回去的。他那时候背我还不太费力,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念我,说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胆子太大了。我趴在他背上一声没吭,但我记得他的后背是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小事,不伤心也不沉重。旁边的人谁也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讲。她讲完之后自己也安静了,低头走了一会儿路,然后脚步轻快起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昨晚那座山坳附近,远远看到那间石屋还在原地,门口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圈黑灰。殷昼停下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眼,转头跟苏墨说:"下次出门得多带一捆绳子。昨天那种麻绳太细了,勒手。"
"你还想着绳子的事?"
"那道士要不是先被你的石头砸了肩膀,他可能还会挣扎。"苏墨说,"你那一石头扔得挺准。"
殷昼不说话了。但他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又在往下压了压,没压住,露出来一点。三脚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
又走了一段路,沈青梧从后面赶上来跟苏墨并排走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拆过的信函递给他看:"今早临出发的时候府衙的信到了,那道士的来路查清楚了。姓方名有福,原本是青云山下一个破落道观里的杂役,因为偷了观里的药材被赶出来,后来靠着半吊子的风水术混饭吃。他惯用的手法就是给人下慢性毒再收钱驱邪,前后在三个县做过四桩案,有两户人家到后来人死了都没查出来。"
苏墨把信函扫了一眼还给他。"那他能判多久?"
"数罪并罚,加上伪造方证、蓄意投毒,少说也得流放千里。白家那边陈大夫会配合府衙把完整的证据链补上。"沈青梧把信函收好,"这案子清了,后续不用我们操心。"
苏墨点了点头。他走了一会儿又问:"留仙司以后接的案子,都是这种?"
"各种都有。将来可能还有比这大的。"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怕了?"
苏墨没有正面回答,但把青霜剑从后背换到了左手提着,走路的步子倒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六个人重新看见了府城西边那片灰扑扑的屋顶。穿过两条街拐进城西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留仙司的院墙和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三脚猫从殷昼怀里探出头来,"喵"了一声,像是认出了地方。
白芷第一个小跑过去,推开虚掩的院门冲进院子,先跑到后面看了一眼她的药圃——篱笆还在,棚子没歪,那株月见芝的小苗乖乖地待在遮雨棚底下,叶片上的紫色荧光在日光里微微一闪。她松了口气蹲下来给苗浇了水,又顺手拔了两棵杂草,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回到前院。
前院跟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老槐树还是歪着脖子站在那里,青砖地面上落了几片新掉下来的枯叶。灶台上锅碗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块垫着薄荷叶子的碎瓷片还在原处。苏墨走进大殿的时候路过窗台看了一眼那片瓷——青鸟翅膀的釉面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颜色比之前好像深了一点点,但他也没太注意,可能是光线角度的缘故。
回来之后各人忙着各人的事。白芷把从白家带回来的糕饼分了放在桌上让大家饿了自取,把那两匹布叠好放进柜子里,说改天给大家裁新衣裳。殷昼把灶台重新收拾了一遍烧了热水泡了茶端出来。谢问靠在窗台上把这两天的日记补全了,写了好几页。奚瑶把包袱里换下来的旧衣裳拿出去洗了晾在竹竿上。
苏墨坐在老槐树底下的台阶上把青霜剑拆开重新裹了一遍布。裹布有些地方磨薄了,他在杂物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旧棉布重新裁了一条,把断剑从头到尾缠了一遍。缠到断口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隔着一层新布按了按那道参差的断茬。
"续骨藤已经干了,"白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断口处那段蔫成褐色的藤蔓,"它在剑脉里吸够了养分,自然枯了。这说明剑脉已经开始自己醒了,虽然很慢,但醒了就是好的。"
苏墨低头看了看那段枯藤,确实跟当初刚缠上去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藤蔓是翠绿的,软软的贴着剑身,现在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壳,紧贴在断口的边缘,像是一层结痂的壳。"要把它取下来吗?"
"不用。它自己会掉的。等里面的剑脉重新长好了,这层壳会自然剥落。"白芷站起来拍拍手,又蹲回去看那截断口,"到时候你那柄剑可能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剑这东西跟人一样,断过一回再接起来,总归跟原来不完全一样了。"
苏墨把新裹好的青霜剑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新布缠得比旧布紧实,握起来手感不太一样了,但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还在。他把剑靠回墙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咯吱响了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