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就平下来了。像一场雨过后院子里的积水慢慢渗进砖缝里,连水痕都干了,地面恢复到那种干燥结实的颜色,踩上去稳稳当当的。
白芷从白家带回来的那两匹蓝布终于派上了用场。她从沈青梧那里借了一把裁衣的剪子,又找了根旧竹尺,在殿里空地上铺开布面量了量每个人的身量。她量苏墨的时候让他伸直手臂站好别动,竹尺从他肩头拉到指尖,她一边记数字一边念叨"苏墨哥哥肩膀比殷昼哥哥窄一点但手臂长",苏墨站在那里被她翻来覆去地量了三遍也不敢动,怕一动她又得重来。
"你这手艺行吗?"苏墨问她,"以前做过衣裳?"
白芷正蹲在地上把尺寸记在一张废纸背面,头也不抬:"做过。在清河镇的时候跟裁缝铺的周婶学过两年,后来被赶出来之后也给人缝缝补补换过饭吃。放心吧,不会把袖子缝歪到后背上去。"
她花了三天把六个人的新衣裳陆续裁出来了。蓝布短褐也好做,量好尺寸裁出前片后片和袖子,用粗针大线缝好锁了边就行。给奚瑶多裁了一件交领的外衫,领口处她用同色的布条绣了一圈细碎的栀子花纹样,不算多精巧但胜在干净秀气。给殷昼的衣裳她特意把袖口做宽了一寸,说是"殷昼哥哥揉面的时候袖子窄了箍得手腕难受"。
殷昼拿到新衣裳当天就换上了。蓝布短褐穿在他身上不知怎么就有了一种跟别人不一样的味道,明明是一样的料子一样的裁剪,他穿上就显得整个人干净爽利了不少,站在灶台后面揉面的时候袖口垂下来松松地盖住了手腕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苏墨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穿新衣裳确实俊,但也没说出口,只是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长刚好,肩宽合适,领口服服帖帖地贴在颈侧。
新衣裳穿在每个人身上,原本那个破庙里灰扑扑的一窝人忽然有了点"衙门"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殷昼说米缸快见底了,柴火也不多了,得去集市添一些。沈青梧难得抽得出空来,就说今天府衙没什么急事,一起去吧。于是一行六个人锁了庙门出了巷子往集市方向走,三脚猫照例被殷昼揣在怀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圆溜溜的眼珠子跟着来往行人的脚步转来转去。
集市的早市刚开不久,街上挤满了人。卖菜的、卖鱼的、卖布头的、卖铁器的,摊子沿着街两侧排了老长,吆喝声南腔北调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白芷一钻进人群就像条滑溜的鱼,这头看看新下来的青菜那头闻闻干海货的味道,不一会儿药篓里就多了两把嫩葱和一包干虾皮。
苏墨跟着沈青梧去买米。卖粮的老汉认得沈青梧身上的官服,把米袋子称得高高的还抹了个零头。苏墨扛了一袋米又拎了一捆柴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脚下一慢——摊子角落里摆着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铜钱大小,已经摔掉了一只耳朵,但剩下的那半边釉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青光,有点像……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只小香炉。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见有人看货就磕了磕烟袋锅:"这个五文,摔了耳朵的便宜卖。你要的话再送你半截蜡烛头。"
苏墨想了想从袖口摸了五文钱放在摊子上,把小香炉揣进了怀里。走回留仙司的路上白芷问他买了个什么,他把那只缺了耳朵的香炉掏出来给她看,白芷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旧香炉。你要它干什么?"
苏墨把香炉收回去:"放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买,就是看到那层釉色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那颜色跟之前那块青鸟翅膀的碎瓷片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更沉一些,像是用了很久才养出来的那种润。
回到留仙司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殷昼用新买的米和干虾皮熬了一锅虾皮粥,粥面上撒了一把白芷买的嫩葱碎,碧绿雪白地铺了一层。六个人一人一碗围着灶台喝了,粥鲜得很,喝完整个胃里都是暖的。苏墨靠在自己常坐的门槛上晒太阳消食,怀里那只小香炉硌着他的衣袋,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微的凉意。
他闭着眼养神的时候听见白芷在跟奚瑶说下午要把新衣裳的线头再锁一遍,免得穿两天就脱线了。奚瑶说她的帕子绣得差不多了,改天送去绸缎庄问问能换多少钱。殷昼在灶台后面刷碗,碗碰碗的清脆声响一声接一声。谢问翻了页书,纸张沙沙的。沈青梧在殿里批公文,偶尔响起一两声他蘸墨时笔尖磕砚台沿的轻响。
这些声音他已经听了快半个月了,每一个人的节奏他都摸清了。白芷走路带小跑,殷昼做事没声音但动作快,谢问翻书翻到枯燥的章节会多停两页再翻过去,奚瑶绣花的时候呼吸匀得很像睡着了但针一直没停。这些细碎的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攒成一个完整的留仙司——每个人都有自己走路说话做事的习惯,拼在一起就是这间破庙里每一天的活法。
下午的时候殷昼忽然从灶台后面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急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他手里的碗还没放下,整个人站在灶台旁边愣了一瞬,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那只三脚猫从他脚边跳起来"喵"了一声,围着他的脚踝来回转圈。
白芷先看见了,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殷昼哥哥?你怎么了?"
殷昼没有马上回答。他那只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微微发着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像疼,更像是一种茫然和混乱混在一起的神色,眉心拧得很紧,那双暗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乱糟糟地翻涌着。他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没什么。刚才脑子里……过了一些画面。看不清是什么,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嗡嗡的,一下子又没了。"
苏墨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殷昼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些,眼角的皮肤底下一小片暗紫色的纹路微微浮了起来又沉下去,像是水里翻上来的气泡。
"你坐下。"苏墨把他的椅子搬过来让他坐,又对白芷说,"给他看看。"
白芷蹲过来搭了殷昼的手腕号了一会儿脉,眉头皱着换了另一只手又号了一遍,松开的时候表情松了一些:"脉象有点乱,但不像是受了伤或者中了什么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尝试冲破他神魂上的封印,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可能是被封印的记忆碎片露出来了一点点。冲击力不小,但身子本身没有大碍。"
谢问也走过来站在旁边,用判官笔的笔尖在殷昼眉心前方感应了片刻,退后一步说:"他身上的那个封印确实出现了轻微松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触发的——可能是他最近住得安稳了,神魂状态比之前稳定,封印就松了。也可能是封印本身在自然衰减,时间久了效力变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