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穿过那层白光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身上带着一层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她跨过光膜的瞬间散落在空气里,像是抖落了一身的露水。她的脚踩到了河床干裂的泥土上,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很久没踩过结实地面的小心翼翼。
她站在殷昼面前,仰头看着他。
殷昼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她得把脖子扬起来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手里那只火把插进了身边的泥地里,伸出两只手,捧住了殷昼的脸。
"你瘦了,"她说,"下巴比以前尖了。"
殷昼被她捧着下巴没动弹,喉结上下动了动。"你们呢,这些年吃的什么?"
"地窖里屯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后来靠墙缝里长出来的苔藓和一种不知道名字的菌菇活过来的。"阿青放下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那边没有太阳,种不出粮食。只能勉强度日。"
她身后那层白光还在晃动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正一个一个穿过光膜走出来。最前面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她在跨过光膜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苏墨伸手扶了一把。那妇人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脚下裂开的干河床,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天!天是蓝的!"她抱着婴儿蹲下去,把婴儿的脸转向天空,"宝儿你看,这就是天!娘跟你说过的那种蓝蓝的、上面有云的东西!"
婴儿不认得天,但他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皱着小脸"啊"了一声,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去够头顶那片飘过去的云。
越来越多的族人穿过白光走了出来。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互相搀扶着的中年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半大少年,一出来就仰着头看天看树看远山的轮廓看得眼睛都不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绷了很久很久之后忽然松下来的表情,像是一把锁在某个瞬间被拧开了。
白芷站在河岸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出来,手里的药篓背带松了又攥紧。她看到有个老人的腿脚不太灵便,被人扶着走得很慢,就跳下河床跑过去扶住了老人的另一边胳膊。"慢点慢点,地面不平,您看着脚下。"
那老人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一点水光,嘴唇抖了抖只说了一个字:"好。"
奚瑶在河岸边上把青瓷瓶收了起来——里面那些安魂露没有用上,通道里的魂息平稳得很,这些人的魂魄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被关了太久但始终没有放弃希望的那种清正。她把瓶子揣回怀里,蹲下身扶起了一个摔倒在地的小男孩。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膝盖擦破了一小块皮,但他没哭,只是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膝盖看,像是第一次见到血的颜色。
"疼吗?"奚瑶问他。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疼。我见不到天的时候都没哭,现在见到天了,更不能哭了。"
奚瑶拿袖口帮他擦了擦膝盖上的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苏墨站在石台子旁边,看着这些从通道里出来的人。他数了一下,大约有六十多个人,有老有小,穿的衣服大多是灰扑扑的旧色,布料洗得发薄了,有些人的袖口和裤腿已经磨出了毛边甚至破了洞。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每个人都亮着,像是黑暗里待久了之后忽然见到光,瞳孔还没完全收回来。
刘四从河岸上跳下来,小跑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忽然一拍大腿:"老张!你还活着!"那中年男人被他一拍也认出了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两个大男人在干裂的河床中央捶了对方一下肩膀,然后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笑了好一会儿。
苏墨看了他们一眼,转头看向殷昼和阿青那边。
阿青正在跟殷昼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河床上安静,苏墨隔了几步远也能听到一些。她说的是他们被关在通道那边这些年的境况——当初殷昼把第一批族人带出来之后封了通道,可剩下的人在里面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外面的人没有再回来。通道被封死了,他们出不去,但也没有完全放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到那堵灰墙前面去敲一敲、喊一喊,希望有回应。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青说,"有一天灰墙上出现了你刻的那行字——待归日重开。那之后大家就相信你会回来,就等着。我们开始在通道里种苔藓、养那种能吃的菌菇、把能吃的能用的都存着,一点点熬。"
"那行字是我封路之后刻的。"殷昼说,声音也有些哑,"我出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行字是留在墙上的,说明我出去之前刻的。"
阿青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失忆也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回来了就好"。
最后一个人从白光里走出来的时候,那层光幕慢慢变薄了。光柱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道淡淡的余晖,最后完全消散在了空气里。石台子恢复了青灰色的原貌,那些同心纹路不再发光了,但主片依然嵌在中心凹坑里,表面那层银色薄膜已经彻底沉入了金属内部,像被吸收掉了。
通道的门关上了,但这一次没有锁死。主片没有转动,光膜消散之后留下的是一整块完整的石台子。那些纹路的间隙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光气,温温吞吞地朝外渗着,像是在说这条路以后可以走了,只要有人愿意走。
苏墨蹲下去伸手按了一下石台子表面。青石冰凉,但他能感觉到底下还有微微的脉动,像是这条通道并没有彻底死去,只是睡着了。
"东西先别动。"陈师傅在河岸上说,"封印的状态现在处于开和锁之间的一个平衡点。通道本身已经通了,但外界的干涉暂时没有影响到内部结构。你们以后如果想再进出,只要用殷昼的血在主片上轻轻按一下就能打开。不想开了,就让它这么待着,它自己不会动。"
苏墨站起来看了一眼殷昼。殷昼正在把阿青介绍给白芷和奚瑶认识,阿青很瘦,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那张清冷利落的脸搭配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反差。白芷已经把自己的药篓打开翻出半瓶止血散递给阿青了,说"你们那里的人好多脚上都有伤,让她们擦一擦,别感染了。"
阿青接过药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瓷瓶,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才道了谢。
六十几个人站在河道里、河岸上、斜坡上,每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他们刚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走出来,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泥土和石子,头顶是实实在在的蓝天和流动的云。很多人站在原地看着四周,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沈青梧站在河岸最高处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顺着河床传下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你们现在出来了。这里是人间的府城西郊,往前走大约一个时辰就能进城。我是留仙司的主事沈青梧,留仙司城西有一间院子,地方不大,但能站人。你们如果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先到留仙司歇歇。管一顿饭,找地方坐。后面的安排再说。"
那些人齐刷刷地抬头看着他。有个老太太往前颤颤巍巍地走了一步,哽咽着问:"真的能去?不会赶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