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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宴上(第1页)

八月十二,太后千秋。

宫门天不亮就开了。各府车马从辰时起便鱼贯而入,朱轮华盖、翠盖珠缨,一眼望去像一条流动的锦缎,从承天门铺到慈宁宫前。

沈家的马车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沈鹤亭的品级不够靠前,但今天他精神格外好——穿着新做的鸦青官袍,胡子也仔细修过了,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五岁。

沈惊鸿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着外面的景象。

宫墙朱红,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光。前世的她只在嫁入东宫后才常走这条路,那时候她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今天她看到了。

"小姐,好气派啊。"青禾趴在另一边窗缝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沈惊鸿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今天到场的女眷少说有四五十人,都是京城各府的嫡女。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寿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选妃预演。太子今年二十,尚未册立正妃。太后借着千秋宴的名义,把京城适龄的世家女都召进了宫。

谁是来贺寿的,谁是来被相看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马车在慈宁宫外停下。沈惊鸿下车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月白色的交领衫,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褙子,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净得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藕。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母亲留给她的那支。耳上一对极小的珍珠坠子,腕上什么都没有。

青禾曾劝她穿得鲜亮些,毕竟这是太后寿宴。沈惊鸿摇头。

她今天不争。越低调越好。

慈宁宫的正殿宽敞明亮,数十盏宫灯高悬,纱幔层叠,案几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衣香鬓影,珠翠满头,像一座流动的花园。

沈惊鸿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

或者说——第一眼没人注意。但当她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姑娘中间落座后,开始有人侧目了。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太素了。

满殿的姑娘们穿红着绿,鹅黄、桃粉、湖蓝、藕荷,一个比一个鲜亮。唯独她一身月白浅青,像一滴清水落进了染缸里。不刺眼,但扎眼。

坐在她旁边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王氏,穿了一身桃粉刻丝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珠光宝气。她瞥了沈惊鸿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掩嘴笑了一下。

沈惊鸿听到了。大概是在笑她"寒酸"。

她没在意。寒酸就寒酸。让人低估,正是她要的效果。

一个被人低估的人,才有出其不意的空间。

太子萧定远是在寿宴正式开始后到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面容英俊。他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女眷都不自觉地正了正坐姿,有几位姑娘的耳根红了。

萧定远今年二十岁,是皇帝的嫡长子,也是太后的嫡孙。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又温和——至少表面上如此。他对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地周到:见了长辈躬身问安,见了同辈含笑致意,见了女眷们也只微微颔首,目光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

但他的目光在经过沈惊鸿时,顿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停留,只是像水面上掠过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他看到了那个素衣少女,在满殿锦绣中安静地坐着,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白梅。

"沈家嫡女。"他身边的心腹低声提醒了一句。

萧定远微微点头,没有多看,走过去了。

但他心里记下了。沈家嫡女——这个名字他在钱穆的回报中听过太多次了。钱穆说沈鹤亭之女近日频频出府,行踪可疑。他本来不以为意,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小姐能有什么行踪?但现在看了一眼,发现这姑娘比他想象中沉静。

沉静得不像十五岁。

太后是在一阵环佩声中出场的。

她由两名宫女搀着,从后殿缓步而出,穿一件绛紫色的织金大衫,头戴九凤朝阳钗,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实际上她已过了六旬。但岁月不败有权势的人,太后走起路来腰背笔直,气度雍容,满殿女眷齐齐起身行礼,她只抬了抬手,笑容慈和得像庙里的观音。

"都起来,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女眷们落座后,太后逐一过问各家情况。这是惯例——太后喜欢亲自问候每一个来赴宴的姑娘,问问年纪、读了什么书、擅长什么。每个被问到的姑娘都紧张得手心冒汗,答得磕磕绊绊。

轮到沈惊鸿时,太后的话题忽然慢了下来。

"这就是沈鹤亭家的丫头?"

沈惊鸿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臣女沈惊鸿,恭祝太后千秋万福。"

太后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随口夸两句就过,而是招了招手:"过来,让哀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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