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双手接过端砚,低头道谢。指尖触到砚台时微微一颤——她想起前世父亲被下狱那天,连一方砚台都没能带走。
"谢谢爹。"她说,声音有些闷。
沈鹤亭以为女儿是感怀亡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娘若在,该多高兴。"
宴席上进行得热热闹闹。沈惊鸿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菜,偶尔应付几句旁人的搭话。她的表现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温婉、得体、不争不抢,像一朵养在深闺里的花,安静地开着,不招摇也不萎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朵花已经死过一次了。
席间有客人提议行酒令,沈惊鸿笑着推辞,说自己不善饮。旁人不勉强。周氏——父亲的姨娘——端着酒杯凑过来,笑着说:"大小姐今日生辰,怎么也得喝一杯。这酒是我特意让人酿的桂花酿,不醉人的。"
周氏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像一团和气。但沈惊鸿前世活到十七岁也没看透这个女人——直到死后才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周氏在沈家经营多年,暗中侵吞了母亲柳氏大半嫁妆,还和太子那边的人有联络,是沈家内部最不起眼但最致命的一颗钉子。
此刻这颗钉子正端着酒杯对她笑。
沈惊鸿接过酒,抿了一口,笑道:"姨娘费心了。"
桂花酿入喉,甜丝丝的,和冷宫里那碗毒酒的味道天差地别。但她端着杯子的手却莫名一抖——那碗毒酒的苦杏仁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上,怎么也散不掉。
她放下杯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借此平复心绪。
席散时已近黄昏。
客人陆续离去,沈鹤亭送客去了前厅。沈惊鸿回到后院时,天色已暗,廊下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
青禾跟在她身后,犹豫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今晚好像……不太高兴?"
沈惊鸿脚步一顿。
青禾是个细心的丫鬟,前世一直忠心耿耿。只是她太年轻,看不穿主子心里装着什么。
"没有不高兴。"沈惊鸿说,"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沈惊鸿没答。她继续往前走,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青禾,你说这府里的人——以后会怎样?"
青禾愣了愣,笑道:"小姐怎么突然说这个?府里挺好的呀,老爷虽然官位不高,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沈惊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
她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说了青禾也不懂,懂了也无力改变。
回到房中,青禾伺候她卸了妆换了寝衣,又拢了床帐点上安息香。沈惊鸿躺在床上,听着青禾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灭灯、关门出去。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沈惊鸿没有睡。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脑子从未如此清醒过。
她开始回忆。不是感伤,不是复盘——是像翻账本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前世的记忆,把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人物、每一件改变命运的事都标注出来。
半年后,父亲沈鹤亭被吏部侍郎钱穆构陷"通敌",降职削权,沈家开始衰落。
一年后,太子萧定远看中沈家嫡女的联姻价值,暗示赐婚。沈鹤亭不敢不从。
一年半后,大婚。沈惊鸿嫁入东宫,成为太子正妃。
两年后,太子夺位成功。第三天,她被打入冷宫。又过了些日子,一碗毒酒。
她把这些事在脑中排成一条线,然后开始往前推:钱穆为什么能构陷成功?因为沈家有一笔说不清的银两往来。太子为什么选她?因为沈家是清流文官,可以帮太子在文官集团中立稳脚跟。太子夺位后为什么杀她?因为沈家的利用价值已经榨干了,而她活着一天,就是外戚势力的一天。
每一步都不是偶然。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
而那个最终的推手——
沈惊鸿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不是太子。
太子是棋子,不是棋手。真正想铲除沈家的,真正在背后编织这张大网的——她前世至死都没有看清。
但今晚不同了。
她从冷宫的死人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女。死过一次的人,看东西会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