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碎瓷（第1页）

虽然不明白，但日子还是照样地过。

萧栩虽然伤势危重，但他年纪尚轻，武功根基也打得扎实，一旦醒来，恢复的速度便一日千里。谢温辞停了每日的针灸，开了方子吩咐怀宁熬药。他的医毒之术习自青渊门，与中原流派颇为不同。青渊门以毒为引，即便是治病的方子也略带毒性，需要耐心熬煮方能去除，故而不能由下人代劳。

谢温辞一向只做甩手掌柜，怀宁落得一庄事务，简直忙不过来。师剑凡看她忙碌，自告奋勇领了煎药之责。他本就出身药庐，这等医家之事做的得心应手。他先按方子试煎一碗，让谢温辞检过成色。谢温辞看他连药渣都细心滤除，不禁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不说话，那就是默许。师剑凡自问是过了他这一关，便先配了三天的量。夏日炎热，厨房里有如蒸屉，师剑凡在别院里支起小炉，寻了片树荫坐着，为萧栩煎药。

萧栩现在已经能够持剑，但一握重物，胸口就隐隐作痛，只能对着枕边的流影望洋兴叹。他捏指作决，每日在院中慢悠悠地舞一套萧氏剑法，身如鹤形，好生飘逸。有时日头太大，他舞着舞着便走到了树荫下，丝毫不委屈自己。师剑凡抬头看他，做个“请”的姿势。萧栩便席地而坐，看着师剑凡往药罐里加入谢温辞最爱的毒花毒草，昆虫的毒腺、蛇的毒牙、捣烂的蝎子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小虫晒干后磨出的粉末，齐聚一堂，很是叫人反胃。

煎好盛出的汤药显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萧栩端起药碗，一脸的嫌恶，然而咽下去的动作却是爽快的。他为人虽然散漫挑剔，全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德性，但相处起来意外很通情达理。他为什么会跟萧桓交恶呢？师剑凡想不出。

闲来无事，萧栩邀请师剑凡同他过上两招，权当是活络筋骨。这两人皆是心脉受损、功体未复的将养之人，物伤同类，切磋起来只给三分力道，比之萧桓和谢温辞在庭院的激战，显得友好许多。师剑凡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劈去多余当作长刀，萧栩则很讲究，专门找怀宁要了跟手杖。他将手杖持守在背，做起剑之式。

师剑凡右手还未复原，便用左手执刀。萧栩见了很是惊讶：“看不出你是左撇子。”

师剑凡抬起右手朝他笑笑，掌心里一处横伤：“右手之前受了些伤，现在还用不利索。”

“不过……”

话音未落，他出其不意，挥刀直攻萧栩面门。

“我的左手也不差。”

萧栩转头避过，回身出杖：“原是如此。”杖尖点向师剑凡下肋，被树枝卸力化解：“听说颖悟之人左右皆通，没想到居然能碰上第二个。”

“哪里哪里。”师剑凡谦虚道。

萧栩剑走轻灵，一路快攻，师剑凡半守半退，有所保留。萧栩看出他存有余力，不欲比试到底，便见好就收。

“萧桓也是这样，”萧栩纳气于怀，悠悠闲闲地靠着手杖，“左手右手都能使剑。”

师剑凡丢了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除了跟谢温辞唇枪舌剑的时候，萧栩会叫萧桓“家兄”，一到人后就喊回了原名。这对兄弟之间没有长幼尊卑的概念，大概算是一种奇特的平等。

萧栩自腰间取出帕巾，优雅地轻拭着没有一滴汗水的额际。

师剑凡看他动作，微笑道：“二公子，我们找怀宁喝杯酸梅汤吧。”

夏日炎炎，一天好像有三倍的漫长。怀宁命下人开了地窖，取出些去年冬天储存的冰块，摆在前厅里消暑。师剑凡一进去就挪不动步子，于是厚了脸皮赖在山上，想等着熬过最热的三伏天再回药庐。谢温辞懒得管他，丢下一句“随你”便施施然回了房间。师剑凡偶尔路过，听他屋里静谧无声，就着半开的窗偷看一眼，便见他倚在贵妃榻上打盹儿，手里还垂着本折页的书。

刚巧怀宁来送水果，切好去核的桃李用冰块垫着，扑面的凉意。师剑凡在她的眼神警告下，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片边缘处的桃子，十分谨慎不曾用手碰到其他地方，又颇为殷切地替她开门送行。怀宁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将手里的水晶托盘搁在桌垫上，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她快进快出，好似一只轻捷的蝴蝶，师剑凡等在门口，替她掩上门扉，便生出一种通力合作的愉快感。

午后烈日正盛，庄内仆人大多在房中休息。怀宁难得落单，师剑凡自觉要履行兄长义务，陪她一程。

怀宁说趁着庄主小憩，她想去前厅做些整理。师剑凡点了点头，心想再过两日便是萧府上门接人的日子，要迎回未来家主，到时阵仗不可谓不大。闲隐山庄这地方空有山庄之名，其实常用的茶盏就只有三个，确实该找套茶具出来，提前洗濯一番。

两人贴着走廊的暗处，一前一后地走着。地上的青石被晒白了，蒸出一股冲人的热气。师剑凡身形高大，便有意往外走些，怀宁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抬头却是复杂的一眼。

“怎么了？”师剑凡问道。

怀宁摇头：“印象里是有套茶具，但忘了收在哪里……”

她记得那是一副细瓷茶具，釉质洁白，仿如冷玉。

“是病人的诊金吗？”

怀宁点头，因为过程一波三折，故而她印象十分深刻。

庄主某次接诊时，病人是位陶匠，他身无长物，只得将一生中烧得最好的一副细瓷茶具交了出来，千叮万嘱祈求庄主好生保存。庄主拿到之后还嫌不够，当着他的面摔了其中最好的杯子。陶匠勃然变色，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就倒了下去。本已治好的病不得不再施一回针。庄主为此抱怨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