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剑白抬眼望了望黄历,九月十五,是怀宁的生辰。
其实具体是不是这一天,没有人知道。也许青渊门的药人名册里会有记录,不过,那些尘封的纸页全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只留下随风飘飞的余灰。
于是便依了师父的规矩,以到药庐的时间作为生辰,剑白剑凡都是如此,怀宁亦如是。
至于谢温辞,他的生辰是剑凡定的,也就是捡他回来的那个日子。但谢温辞从来不过生日,就算有心祝贺,对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剑凡倒是每年都去,陪着吃一顿饭,第二天下山回来,神情与平时无异。然而过不了几天,他就会背上行囊,带着谢温辞的任务,踏上另一场遥远的旅途。
消弭意义,制造创痛,用来填补自己的无聊,这是谢温辞最为擅长也最为习惯的方式。
而师剑凡,则是他从不厌倦的游戏对象。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重视。
毕竟,谢温辞所有的病人,都只能经受一次的剥夺,带给他一次的趣味。
算算日子,剑凡外出已有月余,至今连封书信都未寄来,看得出任务十分棘手。问他此行的目的,师剑凡语焉不详,只说替师父拜访一位老友,再一步追问,才说要顺手替谢温辞办件事。然而,何为主次呢?剑凡有意回避,师剑白也不做坚持。他默默收下了师剑凡给怀宁准备的礼物,目送着师弟的身影在田埂上化为小点,而后消失。
眼见着日头西移,门外仍不见师剑凡的人影。看来今日还不是他的归期。
师剑白拎起桌上扎好的包袱,拴了药庐的院门,迎着晚阳慢慢朝闲隐山庄行去。
药庐和闲隐山庄不过一山之隔,距离其实不远,但真正踏上这条蜿蜒的山道,对师剑白来说,还是第一次。小道转角处的树枝上系着布条,经了一月的风吹日晒,已有些褪色。不消说,是剑凡下山时系来给他引路的。
师剑白跟着布条弯弯绕绕,渐渐失了方向的感知,四野俱是一色的秋景,他如坠雾里,试了几条岔道才走回正确的方向。他这才明白,为何求见鬼医的病人总是铩羽而归。
师剑白不会武功,只能凭双腿走路上山,好在他平时走惯了山路,虽是耗时久了些,却不至于半途而废。
远远望见山庄的檐角,师剑白不由地松了口气,他用袖子抹了把额汗,一鼓作气地攀爬起最后一段楼梯。等他喘着气走过最后一个转角,便见夕阳下站着一个纤小的人影,像是早预料到他会来似的,斜长的影子铺陈在台阶上,接引着他最后的道路。
流丽的金光洒在那人身上,仿佛从头泼下一勺金汁,杏色衣裙委顿于地,几乎熔化。
师剑白撑着膝盖兀自喘息,等到调匀气息,他方才喊道:“怀宁。”
人影轻轻一动,背着光朝他走了下来,直到近处才看清人脸。
因为生辰而薄施了脂粉,那张终年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怀宁欠身对他行礼。
“剑白大夫,你来了。”
师剑白攀上最后几级台阶,婉拒了怀宁递出的手帕。怀宁的手在空中一顿,安静地把帕子收回了衣袖里。
“来得有些晚了……”
师剑白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怀宁摇了摇头:“山庄位置隐蔽,极易迷路。你没事就好。”
师剑白叹了口气:“我本意是想等等剑凡,看他能不能赶回来,但是……”
怀宁淡淡一笑:“义兄若是能赶回来,便不会托你代为送礼了。”
师剑白把手边的包袱递给她:“又大一岁了呢,怀宁。”
“剑凡不在,我便带他一起向你祝寿,愿你安康顺遂,无灾无难。”
怀宁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包袱上,师剑白便同她介绍:“剑凡说你平素少有外出,就寻了几本游记来给你解闷。”
怀宁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接下。
她抬起眼帘,看向师剑白:“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