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覆压长安街巷,晚风起得萧瑟。枫压着身形一路狂奔,刻意避开长街巡夜的金吾卫与往来行人,贴着巷弄阴影疾行,步履急促却轻悄,全程敛息隐踪,不敢露出半分痕迹。
昔日车马煊赫、步步从容的礼部尚书,此刻如亡命之人,惶惶奔赴旧居。
抵达自家宅邸墙外,他不敢触碰正门朱门,唯恐宫中暗卫早已蹲守埋伏。足尖轻点高墙青砖,身形纵起,利落翻窗而入。一身素衣掠过低空,身法依旧是经年习武的利落矫捷,分毫未减,可落地站稳的刹那,胸腔翻涌的酸涩与狼狈,早已将往日意气尽数碾碎。
屋内陈设一如往昔,书案、竹椅、旧书架尽数未变,熟悉的墨香与清寂气息扑面而来,岁岁如常。
可短短数个时辰,他便丢了官身、废了前程、负了圣怒,从朝堂重臣沦为逐客罪臣。
满目熟悉光景,终究是物是人非,万事皆空。
枫不敢有半分耽搁,指尖飞快扫过案头木匣,将家中仅剩的几块碎银尽数拢起,贴身藏入衣襟内侧,紧贴心口,是他如今仅剩的盘缠。旋即抬手取下墙上悬挂的三尺青锋,剑鞘微凉,是他年少入仕、尚未身居高位时随身的旧剑,陪他熬过寒窗岁月,也陪他走过半生朝堂浮沉。
他又取过案边悬挂的旧年青釉酒壶,晃了晃,内里尚余半壶残酒,抬手系于腰侧,剑与酒,是他褪去官身之后,仅剩的两样旧物。
正当他整装欲走之际,院外忽然传来细碎轻浅的脚步声。
步履拖沓细碎,隐有衣料摩擦之响,人数不多,却步步逼近院门,分明是有人寻踪而来。
不知是宫中尾随的暗卫,还是奉命前来缉拿余罪的禁军。
心头警铃大作,枫呼吸骤然一敛,抬手指尖一挥,精准打灭案头摇曳烛火。
星火骤然寂灭,整间屋舍瞬间坠入沉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死寂笼罩四野,唯有窗外风声簌簌,裹挟着隐隐夜色杀机。
他再不迟疑,转身旋身纵跃,再次从窗棂掠出。仓促慌乱之间,宽大的白衣衣袖狠狠扫过窗台,架上一串小巧玉铃应声坠落。
“叮当——”
细碎清脆的坠地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玉铃滚落在青砖地上,轻响未落,枫却无暇回头捡拾,更不敢驻足停顿分毫。
生死前路悬于一线,半点耽搁不得。
他纵身落于墙外巷中,压着身形疾速隐入阴影,心底千回百转,只剩一句执念反复叩击心口,滚烫而坚定:
云依,等我。
我这就回家,回扬州见你。
这座繁华鼎盛的长安城,曾予他半生荣光、万丈权势、朝野盛名,曾困住他十数载春秋浮沉。
可如今,朱楼玉宇、朝堂权位、荣辱是非、天恩天威,他尽数弃之,再无半分眷恋。
从此世间,再无大周礼部尚书。
只剩一身素白旧衣,一柄清冷长剑,半壶寥落残酒,一颗跨越千里、只为归人的赤子归心。
江湖路远,烟雨漫漫,前路无朝堂、无官身、无盛名,从此余生岁岁,风雨平生,万里奔赴,只为扬州一人。
夜风微凉,天际细雨倏然坠落。
绵绵雨丝细密轻柔,纷纷扬扬洒落人间,沾湿他散乱的发髻,浸透他单薄的白衣,拂过他眉眼间未散的狼狈,却淋不灭他眼底死死燃着的、滚烫坚定的微光。
前路漫漫无期,风雨连绵未休,暗处杀机四伏,追兵步步紧随,三百里长安地界,步步皆是绝境。
他身负旷世屈辱、无妄罪名,前路步步刀锋,生死难料。
可只要心底念及扬州千里烟柳、水岸垂杨,念及那个静静等候他归期的温柔身影,纵是前路千难万险、万劫深渊,纵是一身屈辱满身风霜,他亦甘之如饴、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风雨独行,步步奔赴。
他仿佛已然看见江南水岸悠悠泊着的轻舟,灯影摇曳,水波温柔,烟雨朦胧。
江南隔山跨水,却从不遥远。
风雨兼程,归期可盼,心上人,终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