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强忍着周身剧痛,一步一沉,踉跄回到月波楼中。夜风寒凉,窗纸微微颤动,楼内一灯如豆,映得四下越发清寂。
云依早已守在灯下,见他衣衫破损、掌心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心头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盈盈欲坠,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怔怔望着他,满心都是疼惜与惶恐。
“云依,”枫缓过一口气,声音微哑,却依旧尽量放得温和,怕吓着她,“明日我便上山,寻那老者拜师学艺。你暂且留在月波楼,安心等我,可好?”
一个“不”字刚脱口,云依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奔涌而出,顺着白皙面颊簌簌滑落,沾湿衣襟。她上前一步,轻轻抓住他完好的左手,指尖冰凉颤抖:“哥,我什么都不求,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便好,别的……什么都不要。”
“不。”枫轻轻摇头,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似千钧。他似是对云依诉说,又似在对自己心底立誓,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空空剑鞘,抬眼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星河璀璨,繁星闪烁,映得少年眼底亮得惊人。
“唯有勤学文墨,方能不被世人轻贱冷眼;唯有苦练武艺,方能报血海深仇,方能……护得云依一世安稳无忧。”
话音落定,夜色更深,寒意更浓。枫不愿再多耽搁,怕再多看她泪眼,自己便会心软动摇。他稍作休整,略裹紧衣衫,便转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朝着扬州城内,寻那知晓老者下落的柳医官而去。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街巷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呼啸而过。枫抬手,轻轻叩响柳医官的木门,指节敲在木板上,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灯火本已熄灭,一片漆黑,被这敲门声骤然惊醒,柳医官睡意全无,心头火气直冒,暗自腹诽:究竟是哪个不知好歹的疯子,深更半夜扰人清梦,难不成是脑袋被门板夹坏了?
他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一边披衣起身,怒气冲冲拉开木门。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铁青,语气刻薄至极:“你这小子,半夜不回住处安睡,跑来敲什么门?当真不要命了,还是活得不耐烦?”
枫自知深夜叨扰不妥,连忙躬身赔笑,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半分少年傲气,语气恭敬恳切:“柳半仙,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晚辈冒昧一问,您老可知,这扬州城内,或是附近山中,有一位武艺高深、隐世不出的老者?”
柳医官本就不耐烦,被这一问更是心头烦躁,皱着眉挥手,满脸厌弃:“城内哪有这等人物?我只知晓,鹿鸣山深处,确有一位隐居老者,其余一概不知。”
“那老者他……是何方高人?”枫连忙追问,眼中满是期盼。
“我怎会知晓!少在半夜纠缠烦人!”柳医官不耐烦到极点,语气越发刻薄,“那人大抵是个世外仙人,十天半个月才肯下山一次,购置些许油盐米粮,旁的一概不问世事。好了,速速离去,莫再扰我清净!”
话音未落,不等枫再言,柳医官“砰”的一声,狠狠合上木门,门栓落定,再无半分声响。
枫立于门外,望着紧闭门板,并未气馁。少年人心头,一腔热血未凉,凌云之志未熄。他抬首望向夜空,轻声低吟,字句铿锵,满是少年意气: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这是他心向往之、金戈铁马的凌云壮志;
“海到尽头天作涯,山登绝顶我为峰。”
这是他桀骜不羁、顶天立地的少年豪情;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这是他不甘平庸、心藏丘壑的平生所愿。
夜风拂过,少年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飘飘,洁净出尘。衣衫之上并无繁复纹饰,唯有袖口之处,以银丝细细绣着淡淡云纹,针脚细密,雅致内敛。步履轻扬,行云流水,如云般轻快自在,不染凡尘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