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沉吟片刻,长睫轻垂掩去眸底不舍,再抬眼时,望向老翁的目光澄澈诚恳,少年声线虽仍带病后沙哑,却字字笃定:“老丈,我有一事相求——我愿以这匹青海马,换你手中渔船,不知可否?”
??这匹青海骢神骏非凡,骨相奇佳,乃是西域良驹,市价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十数年生计,远胜江边一叶破旧简陋的渔舟,轻重悬殊,一眼便知。
??老翁闻言,浑浊眼底微挑,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连连摆手,语气恳切又坦荡:“小伙子,这可不值当!我那小舟破旧不堪,漂于江上仅能容身,莫说一匹,便是五只十只,也比不上你这匹千里良马。你若有急事南下赶路,小舟不过不值几文的旧物,老夫送你便是,何须以马相换?”
??枫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囊中空荡,分文无存,昔日挥金如土的礼部尚书,如今竟连一文渡资都拿不出,只得牵唇苦笑,轻摇着头:“老丈好意,枫心领了。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亦不白白受恩,我急着南下扬州,此舟于我至关重要,便以此马相抵,略表谢意,也求个心安。”
??老翁见他心意已决,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风骨,便不再推辞,只淡淡抬指,朝枫身后斑驳土墙轻轻一点。
??枫顺势转头望去,只见自己那柄凝脂长剑、半壶残酒、还有贴身不离的沧浪色玉佩,皆被老翁细心解下,擦拭干净后整整齐齐挂于墙面木钩之上,分毫未动,妥帖安稳,连玉佩绳结都被细心理得平顺,不见半分杂乱,分明是懂珍器重物之人,绝非寻常山野渔翁。
??“你先安心歇着,老夫去给你端一碗热鱼汤,暖暖被寒气侵透的身子,养足气力再走不迟。”老翁转身欲行,脚步顿了顿,又回头温声补了一句,“我先把你的随身物件搬上船安放好,你稍后出去,与你的马好好道个别吧,它通人性,舍不得你。”
??说罢,老翁缓步上前,轻取墙上长剑、玉佩与酒壶,动作从容稳当,执剑之手稳而不抖,腕间隐有沉凝气度,绝非常年捕鱼的粗莽之手,转身推门离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鱼汤端至枫面前,陶碗粗糙,汤汁却熬得乳白浓稠,浮着细碎嫩葱,暖意扑鼻,驱散了草屋大半湿冷。枫双手微微发颤,捧着温热陶碗,小口慢饮,滚烫暖流顺着干涩喉间缓缓滑入腹中,一路熨帖至四肢百骸,连日积攒的寒意与疲惫,都消散了不少,浑身都舒畅轻柔许多。
??饮尽鱼汤,他撑着尚有虚软的身子,缓缓起身走出草屋。
??青海马被温顺拴在檐下木柱之上,远远见他走来,当即低低嘶鸣一声,声音软糯亲昵,马蹄轻轻刨着地面,满是不舍。枫缓步上前,指尖微颤,轻轻解开缰绳,掌心抚过马儿顺滑柔软的鬃毛,将苍白脸颊紧紧贴在温热马脸之上,声音轻软得近乎呢喃,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与不舍:“再见了。往后,你要好好的,莫再受委屈。”
??马儿似是真通人性,鼻尖温热,轻轻蹭着他清冷脸颊,一行浑浊温热的泪水,自眼角缓缓滑落,砸在脚下泥泞泥土之中,晕开一小片湿痕。
??枫心口酸涩翻涌,喉间哽咽,却深知前路不容多留,只能狠心偏过头,不敢再看。他向伫立一旁的老翁郑重躬身道别,敛尽一身少年桀骜,只剩满心感激,随即循着老翁所指方向,缓步行至滔滔江边。
??一叶扁舟静静系于岸畔,舟身简陋陈旧,却被修补得坚固稳妥,船板干净无积水,看得出主人悉心照料。
??枫轻抬脚步踏舟上船,指尖解下缆绳,以长竿轻推江岸,小舟缓缓离岸,顺着平缓江水悠悠飘荡,渐行渐远。他孑然立于舟头,江风拂动他半干的衣袂,回头遥遥望向岸边,那道苍老身影依旧静立不语,目光悠远,而那匹青海马伫立原地,久久未曾挪动,遥遥望着小舟离去的方向,声声嘶鸣,裹着不舍,散在江风雨雾里。
??枫心头百感交集,怅然与释然交织,酸涩与期许并存。
??长安十里繁华,早已成浮生旧梦;昔日朝堂荣辱,尽数化作过眼云烟。冠冕抛却,权柄散尽,良马别离,只一身白衣,一柄长剑,一枚旧佩,半壶残酒,一叶扁舟。
??此后漫漫前路,唯有一江浩荡春水,伴他孤身一人,顺流而下,归向烟雨扬州,归向心底那点温柔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