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雨碎长安一夕倾颓 七（第1页）

窗外微雨连绵，细如蚕丝，丝丝缕缕斜斜落进曲江池，揉碎一湖天光水色。枫一袭月白广袖长衫踏过青石板，衣摆扫过路边沾雨的青苔，缓步行至曲江之畔。

一年一度新科曲江宴正值盛期，两岸长堤尽数挂满绯红鎏金彩绸，风一吹便翻涌如云霞。沿岸长案连绵数里，鎏金盘碟层层叠叠盛着山珍海味，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雨雾悠悠飘来，往来官员、新科进士谈笑作揖，人声鼎沸，满眼皆是大唐盛世的繁华气象。

枫独自立在堤边，细雨打湿肩头白衣，点点水渍晕开淡痕。身前河畔残柳枝条垂落水面，风拂枝动，搅起一圈圈细碎涟漪，望着此番盛景，他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三年前，他身着进士锦袍，以一甲第三名探花郎的身份踏足此地。彼时少年意气，银鞍白马游街，全城百姓争相围观，曲江宴上满堂权贵举杯相贺，春风得意，风光无两。而今不过三载光阴，他身居礼部尚书高位，曲江宴一应安防调度全权归他执掌，整片曲江池的安危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思及身份变迁，眉眼不自觉舒展，心底漫开几分自得愉悦。他转身走入宴席长案，指尖捻起一枚雕花精致的桃花酥，正要送入口中解馋。

一名青衣小吏踉跄着冒雨奔来，慌忙伸手拦在他腕前，神色慌张：“大人，不可！万万碰不得这块点心！”

枫眉峰骤然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区区一块点心，难不成我身为礼部尚书，也无享用的资格？”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桃花酥出自宫内御膳房，耗时三月方才制成，取万余枝春日鲜桃的花瓣榨汁和面着色，再辅以蜜酿松露、雪莲细霜慢蒸，寻常王公贵族都难得尝一口，金贵得很！”小吏滔滔不绝，细数糕点用料珍贵。

枫素来厌烦旁人絮絮叨叨赘述琐事，大好兴致被扫得一干二净，烦躁地挥了挥衣袖：“行了，吃不得便罢，何须多言。”

他随手一抛，桃花酥重重落回描金白瓷盘中，酥皮磕出一道蜿蜒细碎裂纹，力道震得案上玉杯银盏轻轻摇晃，酒水漾出少许。

小吏看着开裂的点心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抚平酥皮，抬头望着枫，眼底满是惋惜，却碍于品级尊卑，半句怨言不敢吐露，只敢暗自悻悻瞪眼。

枫瞥他这副模样，漫不经心翻了个白眼，双手撑住案沿，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一跃，径直越过连绵长案，躲进岸边一丛枝繁叶茂的青竹灌木深处，寻一处无人角落偷闲躲清净。

雨丝穿过竹枝缝隙落在他发间，几缕墨发被雨水打湿凌乱，水珠顺着发梢滑入衣领，微凉触感浸透肌肤。他闭目倚着竹干，脑海中尽数回放年少鲜衣怒马的光景：策马长街，执笔策论，与知己把酒论天下，那段峥嵘岁月，何等肆意快意。

一念心头软下来，轻声低叹：“若是云依此刻伴在身侧，定会轻步上前，持油纸伞替我遮雨，柔声叮嘱切莫久淋，染了风寒。”

话音未落，灌木枝叶忽然被人轻轻拨开，方才那名小吏探出头，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尚书大人，属下前来请示，此次曲江宴的《曲江安防策》不知您是否随身携带？各处值守、布防点位都需对照图纸排布，属下不敢擅自做主，生怕出半分纰漏。”

枫抬手抖了抖衣袖，震落附着的雨珠，脑中飞速回想那份安防策。

模糊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昨日处理公务时不慎打翻茶水，整本写满布防细则的策论尽数被清水浸透，墨迹晕作一团，字迹模糊难辨，昨夜慌乱之下竟忘了重新誊抄，今早赴宴更是将残破纸策遗落在书房。

他心口猛地一紧，暗自叫苦不迭，面上却半点不露慌乱，依旧一派从容淡漠，语气沉稳笃定：“区区安防布局，本尚书早已烂熟于心，每一处街巷、渡口、岗哨皆了然于胸，运筹万全，何须再看一纸图纸？你们只管依照我先前吩咐安排即可。”

小吏心底尚存几分疑虑，可不敢质疑上官决断，只得躬身行礼：“属下遵命，这就前去安排布防。”

“行事放宽分寸，不必太过死板拘谨。”枫随口敷衍一句，趁小吏转身离去，又悄悄伸手从盘中拾起那块裂了纹的桃花酥，毫不犹豫塞进嘴里。清甜桃香混着蜜露在舌尖化开，方才被打断的愉悦尽数回归，他倚着竹丛，吃得惬意满足。

方才离去的小吏折返回来，看着他口中鼓囊囊的模样，欲言又止，迟疑出声：“大人——”

枫嚼着点心，不耐地抬眼皱眉：“又有何事打搅？”

“宫里内侍刚刚传太后懿旨，召您即刻动身前往沉香亭，太后有要事召见，片刻不得耽搁！”

此话入耳，枫口中香甜的桃花酥瞬间索然无味，心头骤然一沉，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浸水作废的安防策、御赐珍品被自己随手损毁、如今太后紧急传召，桩桩件件凑在一处，曲江连绵冷雨落在身上，竟生出几分刺骨寒意。他匆忙咽下口中糕点，整理微湿的白衣，心中暗暗盘算，此番沉香亭觐见，恐怕难有顺遂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