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孤月悬在天边,白得发冷。
大夫人策马狂奔,一刻不敢停,风声在耳边呼啸,只有马蹄声急促如鼓。怀里云依忽然醒了,哇哇大哭,稚嫩哭声刺破夜色,更添仓皇。
“云依,莫哭……乖,不哭……”她声音哽咽,泪在眼眶打转,仍柔声轻哄,“娘亲在,不怕。”
一滴清泪落下,凉冰冰砸在女婴脸上。
扬州越来越近,身后追兵马蹄声越来越近,凶狠急促,如附骨之疽。大夫人勒马停在曲桥下,紧紧抱住云依,翻身下马,任由马匹独自奔逃,引开追兵。
她轻轻把熟睡的孩子藏进荷丛深处,用荷叶盖好,眼泪早已止不住。
“搜!她们肯定就在附近,仔细找!”
士兵脚步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声声入耳。大夫人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来,青丝被冷汗黏在脸上,狼狈不堪。可望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她声音异常平静,带着赴死的温柔。
“云儿,娘亲不能陪你长大,便化作星辰,岁岁护你平安。”
她冲上曲桥,高举灯笼,火光在夜里格外扎眼,故意引追兵过来。士兵合围而上,利刃闪光。她点燃衣襟,烈火缠身,纵身一跃,跳进翻涌的曲江。
江水滔滔,血色漫开。
“云依,娘亲……永远陪着你……”
声音沉入水中,再无回音。
“时间,总能磨平一切的。”
这是邻居老爷爷最爱说的一句话。
岁月一晃,当年惨事渐渐被人淡忘,云依和枫,就在老人的故事里,一天天长成少年少女。
老人常讲起沙场征战、九死一生的过往,枫听得心潮起伏,胸中热血翻涌。
他望着远方流云,心底暗暗立誓:此生绝不做庸碌之人,要握剑、守疆、安天下,更要护好身边这个娇软姑娘,不让她再受半分流离之苦。乱世无情,他便做她一生靠山,不离不弃,生死不负。
云依总是静静立在他身侧,眼尾弯弯,轻声又认真:“我陪你一起。”
唇角浅笑软软,却藏着一辈子不分开的笃定。
枫心头一颤,耳尖微热,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年少心事藏得浅,一动便是慌乱,一触便是悸动。他不敢说,不敢露,只悄悄把那点柔软欢喜,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扬州街上,常常能看见一对少年少女并肩走。
枫走得稳,云依偶尔蹦蹦跳跳,踢着小石子,跟在他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当年裹着云依的褥子和血书,被枫爹娘小心收在高柜最顶上,锁进旧事,落满灰尘,谁也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