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行至一处无名野村,天色愈沉,铅云压得极低,暮春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肩头,再无先前缠绵细软模样,反倒带着几分蛮横的冷意,砸得人肌肤生疼。
??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冷雨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肩背轮廓,腰杆仍绷得笔直,不肯弯下半分,只是单薄衣料裹着纤瘦身形,瞧着便添了几分惹人怜的狼狈。冷风卷着雨雾横冲直撞,枫忍不住浑身一颤,细密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钻肤入骨,从指尖脚尖一路蔓延至心口,冻得他唇瓣都泛着浅淡的青白。身下青海马似是心疼主人,自鼻中喷出一股温热白气,软乎乎扑在他微凉脸颊之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眨眼便被倾盆冷雨冲散,半点不剩。
??他只觉浑身凉得透骨,四肢都近乎僵木,连攥着缰绳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下唇,不肯露出半分示弱模样,眼底还燃着少年人独有的、未被磨平的锐光。
??前路茫茫,烟雨迷蒙,不识半分路径,枫只得轻翻身下马,动作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利落,牵紧湿漉漉的缰绳,缓步走向村口零星几处摊铺,放软了声线,低声向往来商贩乞问去向。声线尚带清润少年音,褪去朝堂上的沉稳端方,多了几分青涩软意。
??商贩们见他一身淋透的湿冷白衣,眉眼清俊气度卓然,分明是世家公子模样,却衣衫单薄、身无行囊,周身不见半分银钱器物,一眼便知是落魄潦倒之相,个个面露鄙夷不屑,懒于理会。有人只冷冷朝村头方向敷衍努了努嘴,便转头自顾忙活算账切菜,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施舍,眼神里的轻慢,刺得少年眉峰微蹙。
??枫默然颔首,长睫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指尖攥紧僵冷的缰绳,指节微微泛白,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从容,缓步往村口行去。
??青海马行至一口青苔覆面的古井旁,温顺低头汲水,喉间发出低低轻响,温顺得不像话。片刻后,它抬起湿漉漉的马头,软嫩的舌瓣轻轻舔过枫冻得发凉、泛着红意的手背,一下又一下,依恋又安抚,似是懂他满心委屈与不甘。
??便在此时,一声粗蛮刺耳的粗喝骤然炸响,撕破雨幕:
??“喂!你的马,也配喝我们村里的井水?!”
??一名赤膊壮汉自肉铺中大步踏出,满身油垢血污,面目凶悍粗鄙,周身戾气逼人。他二话不说,目露凶光,抬脚便狠狠踹在青海马纤细的前腿之上!力道又重又狠,全然不留情面。
??马儿吃痛,惊嘶一声长鸣,猛地向前一跃,四蹄慌乱。枫手中缰绳骤然绷紧,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一拽,少年本就清瘦的身形重心不稳,踉跄着重重摔倒在泥泞地上,冰凉泥水瞬间溅满一身白衣,素白布料沾了黄褐泥污,狼狈至极。
??壮汉却依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抬脚便狠狠踏在枫的背脊之上,力道沉猛如山,几乎要将他单薄的少年身躯,狠狠碾入冰冷泥泞之中。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界!也敢在此撒野,好好看清楚了!”
??枫十指死死抠入冰冷泥泞,指缝塞满湿土,少年紧咬牙关,唇瓣被咬得泛白,撑着地面艰难翻身而起。周身刺骨寒意混着滔天屈辱涌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微热,耳畔又炸起周遭商贩此起彼伏的冷嘲热讽,尖酸刻薄,字字扎心,句句戳着少年仅剩的骄傲。
??“瞧他那副穷酸落魄样,想必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公子,花光了银钱,灰溜溜逃出来的吧!”
??“穿得人模狗样,连口井水都舍得给马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活该受教训!”
??枫猛地抬首,素来清润的眸中寒光骤起,少年意气与昔日尚书风骨未灭,骨子里的桀骜半点未折。他伸手一把攥住那屠夫油腻肮脏的衣领,少年指节纤细却攥得极紧,泛着青白,拳心已蓄满力道,骨节绷得发疼,便要挥拳而上,拼尽一身少年血气,也不肯受这等屈辱。
??可周遭商贩见状,竟一拥而上,团团将他死死围住,个个面露凶光,起哄叫嚣,推搡着逼近,全然一副以多欺少的蛮横模样。
??壮汉挑着眉,满脸嚣张挑衅,将胸膛挺得更高,粗声叫嚣:“来啊!打啊!我看你敢不敢动!今天就让你知道,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此刻早已身无官职,手无寸铁,长剑被雨雾遮在身侧,不便轻动,一旦动手,只会落得更惨下场,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少年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恨恨松开手,悻悻甩开那壮汉油腻的衣领,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怒火,少年人的委屈与倔强尽数藏在垂落的长睫之下,红了眼角,却不肯落半滴泪。
??对方得势不饶人,猛地用力一推,枫清瘦的身形踉跄后退数步,脚下泥泞湿滑,险些再次跌倒,只得勉强稳住身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转身,沉默牵马,不愿再与这群粗鄙之人多费一言,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冷漠小村。
??未行几步,一盆冰冷刺骨、混着菜叶污垢的脏水,自旁侧猛地泼来,兜头浇下,尽数洒在他少年清俊的眉眼与衣衫之上!
??枫浑身一僵,冰冷污水顺着湿软发丝、光洁脸颊、纤细脖颈缓缓淌下,浸透每一寸衣料,脏污混着雨水黏在身上,冷意直钻骨髓,蚀骨难耐。他怒极转身,攥紧的双拳微微发抖,少年眼底燃着灼人怒火,却见一众商贩满脸幸灾乐祸,嬉笑指指点点,极尽嘲讽。那壮汉手持空盆,气焰愈发嚣张,粗声大笑:
??“这水脏了,马喝不成,你——也给我走着瞧!”
??枫闭眸,深吸一口气,少年胸膛微微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蚀心屈辱,喉间哽咽却不肯出声。他抬手,纤细指尖缓缓拧着不断滴水的衣角,脏水与雨水簌簌落地,混着脚下泥泞,溅不起半分声响,像极了他此刻被碾碎的少年意气。
??不再回头,也不再看周遭任何一张刻薄嘴脸,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利落挺拔,紧拉缰绳,策马径直走出这座冷漠薄情、满是恶意的无名野村。
??雨,更大了。漫天雨幕倾盆而下,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委屈与不堪,尽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