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那晚,杏花镇没有月亮。
天像一块被尸水泡透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屋脊上。巷子里潮气极重,青石板缝往外滋滋地泛着白沫,墙根的苔痕被雨水浸得发亮,像一层绿色的黏液。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一只破瓷碗,盛着半碗半生不熟的冷饭,插着两炷香。湿风一吹,香火明灭得诡异,烟气不往上走,只贴着潮湿的地面像蛇一样慢慢爬。
我来杏花镇,是为了收一批旧戏服。
镇上原有个老戏班,早散了。听闻库房里还留着几箱手工极好的蟒袍、凤冠,卖给城里做民俗展能值大钱。带路的是镇文化站的老赵,五十来岁,瘦高个,走路总勾着头、塌着肩,每一步都落得极小心,像生怕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手脚。
天擦黑时,他把我领到镇尾的一座古戏台前。
戏台建在黑黢黢的河边,合抱粗的木柱子已经沤得发黑发烂。台檐下挂着一排褪色灯笼,灯笼皮被潮气泡得起了褶,红得像凝固的血。
台下摆着十几条长凳,凳子上落满冰凉的水珠,唯独最前头一排,被擦得干干净净,木肌理上还泛着水光,像刚有人用湿抹布狠狠抹过。
我走过去,正要往第一排坐,老赵的手冷不丁伸过来,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我的手腕。
“别坐。”他的嗓子像含了沙子。
我一愣:“怎么?”
老赵没看我。他盯着空荡荡的第一排,又看向死水般的河面,声音压得极低:“前排的长凳,活人压不住。那是给‘它们’留的。”
话音未落,远处河面忽地荡开一声锣响。
**当——**
声音不大,却沉闷得厉害,仿佛是从几米深的水底穿过淤泥敲出来的。
起雾了。黑压压的雾气从水面升起,顺着戏台的台阶,一级,一级,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戏台后头那面发霉的黑丝绒戏幔本是垂着的,此时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后台。
老赵的面皮在雾气里白得像纸,低声道:“今晚七月半,镇上还阴戏。你要看可以,但千万把这三条规矩死死攥在手心里:**有人让座,不让;有人问戏,不答;听见后台喊你名字,绝不能应。**”
我还没来得及问,第二声锣鼓骤然炸响。
这一次,锣、鼓、板、胡琴全齐了。
那胡琴的声调拉得极长,咿咿呀呀地吊着,像一根极细的钢丝勒进喉咙里,死活咽不下去,只在气管里摩擦。
台下陆陆续续走来些人,全是镇上的老人。奇怪的是,没人说笑,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炷香,默默地找后排坐下,把香插在脚边的青砖缝里。
一时间,台下香头微弱的红光连成一片,像无数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
而最前排,始终空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可空气里湿得能拧出水。戏台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色昏黄,照得斑驳的台板像涂了一层厚厚的尸油。
忽然,黑丝绒帘子后面,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没有一丝血色,死死捏着一方旧水袖。紧接着,一个青衣半低着头,幽幽地踱了出来。
她穿一身洗得褪色的旧蓝褶子,衣摆长长地拖在台板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她脸上敷的粉厚得像刚刮过的墙灰,两颊点着两团不自然的血红,眉眼画得极细、极挑。
当她开口唱出第一句时,一股寒气顺着我的脊梁骨直接炸到了天灵盖。
那嗓子,太冷。
那不是活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冻硬了,再顺着耳道硬生生滑进你的骨头缝里。她唱的是《游园惊梦》,可词腔却黏糯古怪。唱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时,台下突然响起了细微的“哗啦”声。
我下意识低头,脑子登时嗡的一声。
不知什么时候,最前排的长凳底下,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黑水。
水正从戏台的方向漫过来,水面上漂着几张潮湿的黄纸,还有一张泡得发软的红色剪纸戏票。那戏票在黑水里打着旋,隐约露着两个用毛笔写的小楷:**赠座**。
老赵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别看……别往第一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