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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泥湾土地庙(第1页)

青泥湾有座土地庙,庙不大,怪事却传得远。

那地方夹在两座山之间,村前一条浑水河,村后一片老坟坡。每年秋社前后,山里雾大,早晨推门,雾气能从门槛底下灌进屋里,冷腻腻地缠住脚踝。鸡叫声隔着雾传出来,闷得像从棉絮里钻过;连狗叫都短,叫一声便缩回喉咙,仿佛怕惊着山背后什么东西。

我去青泥湾,是给土地庙重描金身。

我父亲年轻时是个塑像匠,会调泥、上彩、贴金,也会给庙里的神像补眉眼。到了我手上,这门手艺已经不值钱——城里人信新鲜,乡下人也少修庙。可青泥湾不同。那年村里连着三季庄稼烂根,黄牛夜里不肯进栏,井水里漂出香灰。村长便托人找到我,说土地爷面上裂了缝,怕是香火断了气,请我去修一修。

我到村时,正是傍晚。

天阴着,雨没下透,只在空中悬着一层细细的水。村路全是泥,脚踩下去,鞋底会被吸住,拔出来时"咕叽"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含着你的脚。两边屋檐下挂着红辣椒和玉米棒,颜色被潮气浸的发暗,远看像一串串发黑的干手指。

土地庙在村尾。

庙前有一棵老楝树,树皮开裂,枝条歪歪斜斜压在庙顶上。庙门低矮,两扇木门被雨泡得发胀,门环锈成暗褐色。门槛上积着一层灰,灰里有许多小脚印,浅浅的,乱乱的,像是孩童赤脚跑过。

可村长说,庙门已经锁了半个月。

钥匙在他身上。

他开锁时,手有点抖。铜锁卡得厉害,转了三四下才开。门一推,一股阴冷潮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泥土、霉木、残香和陈年供果腐烂后的甜腥味。我站在门口,鼻腔一下被那味道堵住,像吸进一口湿透的旧纸。

庙里很暗。

明明天还没黑透,门外灰白的天光照进来,却只落在门槛内一尺,往里便像被黑暗截断了。正中供着土地爷和土地奶奶,两尊泥像并坐在神龛里。土地爷戴乌纱,捧玉圭,脸上笑纹很深;土地奶奶盘着发髻,手里抱着一只小元宝。两尊像本该慈眉善目,可被昏暗一压,脸上那点笑便显得不对劲。

像笑得太久,笑僵了。

村长点起油灯,灯火晃了晃,照出土地爷脸上的裂缝。

那裂缝从左眼下方起,一直斜斜裂到嘴角,像有人用细刀把他的脸割开。裂缝里黑乎乎的,不像泥胎内部,倒像一条极窄的深沟。更怪的是,土地奶奶脸上也有裂,只是不在脸颊,而在嘴上。

她的嘴唇裂开一道缝。

细细的。

像要说话。

我伸手去摸泥像,指尖刚碰到土地爷的衣摆,就缩了回来。

泥是湿的。

新湿。

不是潮气返上来的那种微凉,而是刚从河滩里挖出来的湿泥——黏腻,冰冷,指尖一按便留下浅浅凹痕。我看向村长,问:"这像是谁补过了?"

村长摇头:"没人敢补。"

"那怎么会是湿的?"

他不答。

庙外雾更浓了,老楝树的枝条贴着瓦檐轻轻刮,沙,沙,沙,像有人用指甲挠屋顶。

我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麻布、胶水、矿彩和金粉。按老规矩,修神像前要先净面。我用湿布擦去泥像脸上的灰,擦到土地爷眼角时,布上忽然沾下一点暗红。

我愣住。

再看泥像,眼角并无颜色,裂缝里却慢慢渗出一线水珠。水珠发红,沿着泥胎的脸往下淌,正好淌进他那道僵硬的笑纹里。

像神像哭了。

村长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砖地上,嘴里念:"土地爷息怒,土地爷息怒。"

我心里发毛,却还强撑着说,也许是旧彩化了。可话刚出口,庙里那盏油灯忽然矮下去,火苗缩成黄豆大一点。神龛里的两尊泥像在暗处显得更高,影子投到后墙上,竟不像坐着,而像慢慢站了起来。

我没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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