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累够了呢?”
“就该履了。”玄鉴真人的脚步微微一顿,“履卦,兑下乾上,天在上泽在下,各安其位,循礼而行。履是践行,是走路。积累了实力,还得守规矩,走正道,否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履虎尾而不咥人,跟在老虎尾巴后面走都不被咬,靠的不是胆大,是谨慎知礼。”
林衍记得“履”字本义是鞋子,引申为行走,实践。学问终究不是纸上谈兵,要落到行上才算数。
“走到这一步,”玄鉴真人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拔高,“就到了泰。”
镜面上浮现出泰卦的卦象。林衍低头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泰卦,坤上乾下。
地在上,天在下。
“这不对吧?”他脱口而出,“天怎么会在下面?地怎么在上面?”
玄鉴真人不答,镜面一转,又浮出下一卦,否卦。
否卦,乾上坤下。
天在上,地在下。
“等等,”林衍更糊涂了,“否卦天在上地在下,这是天经地义,各居其位,怎么反是否,闭塞?泰卦天地都颠倒了,怎么反是泰,通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玄鉴真人:“为什么反过来反是好的?”
镜中老者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屋内只有镜面的微光映着林衍的脸。那一瞬,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玄鉴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衍心上:
“因为,天地交泰。”
他抬手在两个卦象之间画了一道线:“你看否卦,天在上,阳气向上走;地在下,阴气往下沉。一个往上蹿,一个往下溜,谁也不理谁,中间就断了。断了,就是否,就是闭塞不通。”
“再看泰卦,天在下,阳气要往上腾;地在上,阴气要往下降。一升一降,阴阳二气就在中间交汇,碰撞,流转。交了,就通了;通了,就泰了。”
玄鉴真人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气要交流,不能各居其位。”
林衍怔住了。
他呆呆看着那两个卦象,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天在上地在下,看似理所当然,实则死气沉沉,上位者高高在上,不接地气,下位者俯首帖耳,不敢仰望,中间没有半分交流,这样的局面能好吗?反过来,天愿意降下来,地愿意升上去,上下交通,阴阳互感,看似颠倒了秩序,实则全盘皆活。
“《序卦传》有言: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玄鉴真人轻声道,“泰极否来,否极泰来,好到极点会变坏,坏到极点会转好。这不是什么迷信,是事物发展的铁律。而其中关键,就在一个字,交。”
林衍深吸一口气,将“交”字在笔记本上重重圈了三圈。
“后面的卦,你也顺着这个思路品。”玄鉴真人继续道,“否极则同人,走出闭塞,便要和同于人;与人同者则大有,万众归附,自然丰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越是拥有,越要谦逊;有大而能谦则豫,内心充实而不骄,自然和乐奋发;豫必有随,你自己活好了,身边人自然愿意追随。”
同人,大有,谦,豫,随。林衍一笔一画写着,忽然发现这些卦名连在一起,分明就是一个人从谷底走向高峰的完整路径:闭塞时要主动与人沟通,沟通了便能获得支持,获得支持后要谦逊不骄,谦逊了方能和乐奋发,和乐奋发了自有人心所向。
六十四卦的排列顺序,哪里是随意编排?这分明是宇宙写给人类的一封长信,从天地初开讲到万物生长,从艰难启蒙讲到通达闭塞,再从否极泰来讲到人心所向。每一步都踩在事物发展的逻辑上,每一卦都是人生的一道关口。
“今夜先到这里。”玄鉴真人的身影渐渐变淡,“前十七卦,你回去好好琢磨。尤其是泰和否,”
他看了林衍一眼,意味深长:“记住交字。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人也一样,心要交,气要交,别把自己关在壳子里。”
镜面的光暗了下去。
林衍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卦名与笔记。他拿起那块绢布,“归墟”二字在残余的月色下若隐若现。
天地交泰。
归墟会要的是什么?是垄断,是隔绝,是各居其位,那是否,是闭塞。而守护者要的是什么?是交流,是流通,是万物并育,那是泰,是通达。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战争的真正本质。不是简单的正邪之争,不是肤浅的善恶之战,是“交”与“不交”之争,是“通”与“不通”之争。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半张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