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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梧桐 第九章 弦(第1页)

沈蕴之没有回答。

风把皇后的话尾吹散在银杏叶里。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片盖在陶片上的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然后皇后起身。她没有等答案——她知道沈蕴之现在给不了。要一个人当着皇后的面,把自己藏了半辈子的锁打开,不是一盏茶的功夫。

"本宫给你时间。"皇后说,"但不多。"

她走了。两个女官在十步外重新跟上,距离分毫不差。空椅子扶手上的那片陶,被皇后收回了袖中——不是还,是暂存。等她再拿出来的那天,就是沈蕴之要当面开锁的那天。

天擦黑的时候,灰喜鹊从梧桐上飞走了。

不是往西,是往东。东边,是养心殿。

沈蕴之站在棠荫阁门口,目送那只鸟飞远。她的袖子里还沾着一点银杏树下的土味——凉的,混着落叶的气味。

"贵人。"入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紧了一线。"内务府又送了衣裳来。"

沈蕴之没回头。"什么颜色?"

"月白色。"入画顿了顿,"还是皇后娘娘关照的。"

又是月白色。

沈蕴之慢慢转身,走回屋里。第一次穿月白,是请安那天,皇后让她站队,让她"知道自己低皇后一等"。如今,银杏树下那场话已经说完,皇后却还是送来月白。

不是忘了,是另有深意。

衣裳摊在桌上。月白的交领长衫,袖口一圈忍冬纹,和第一件一模一样。沈蕴之的手指顺着袖口摸过去,摸到第二只袖子时,停住了。

忍冬纹的最后一针,和第一件不同。

第一件是双面绣,正反一样;这一件,反面的最后一针,线头没有剪。留着极短的一截线,像一根被截断的弦。

沈蕴之盯着那截线头看了很久。

这不是疏忽。内务府的针线,不会留线头。这是有人故意留的——一个记号。记号的意思只有一个:这件衣裳,和第一件,不是一回事。

"贵人。"抱琴从里间出来,手里托着一根银簪。"天黑了。养心殿的时辰,是亥时。"

抱琴说话永远这样——只陈述,不提问。可沈蕴之听懂了。亥时,夜里九点。皇帝选这个时辰听琴,不是白天,不是下午,是夜里。夜里听琴,和白天听琴,是两回事。

"更衣吧。"沈蕴之扣上领口第一颗盘扣,"就穿这一件。"

她穿了那件有线头的月白色。

亥时。养心殿。

殿中央摆着一把琴。伏羲琴。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沈蕴之进来时,他的目光从书上抬了一下——很快,快到若不是她正好在门槛上看着他,会错过。

养心殿的地砖是青灰色的,和坤宁宫的金砖不一样。金砖吸光,青砖反光。反光的青砖上,人影是冷的。

"臣妾沈蕴之,叩见皇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不高,落在青砖上,却很重。

她起身,站定。皇帝没有让她弹琴,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听说,"皇帝开口,"你今天去了坤宁宫。"

不是问,是陈述。

沈蕴之的心往下沉了半分。皇帝知道了。可知道多少?是知道她去了,还是知道银杏树下的那一整段话?这两个知道之间,隔着一整座养心殿。

"回皇上。臣妾今早去坤宁宫请安,午后陪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坐了坐。"

她把"坐了坐"三个字,说得和喝茶一样轻。

皇帝没有追问。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琴边。手指在弦上方停了一瞬,没有碰,像一个人在摸一件旧物之前,先问它愿不愿意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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