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夏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
说是“家”,其实只是他同事周元租的那间老破小的客厅沙发。周元是他之前在餐馆一起端盘子的同事,比他大三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人憨厚。这周周元老家有事,回乡下了,临走前把钥匙塞给他:“你先住着,别跟我客气。”
他就真的住了。睡沙发,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腰疼。
但总比睡大街强。
他拿钥匙开了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周元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人。他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七个小时的路,四菜一汤,十五个改造体的饭,还有一双刚刚好的拖鞋。
他洗完澡出来,换了件干净T恤,躺在沙发上。
他盯着天花板,盯了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第三十七次面试失败。街头那张贴在反基因海报堆里的招聘启事。七个小时的跋涉。那棵空地中央的大树。那个辞坐在树枝上看书,帽檐底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发着红光。地下研究所。利维和尤利西斯的尾巴。白孤行面无表情地说“不错”。还有那个院长,姜山猫从头到尾没爬起来吃饭。辞推过来的那副碗筷。门缝外面一闪而过的白狼尾巴尖。
还有那双拖鞋。38码。他不知道辞怎么知道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实验体。”
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词。以前这个词对他来说意味着危险、怪物、离远点。街上那些红色的海报贴了十几年,他从小看到大,早就被灌满了。
但他今天见的那些——利维扒饭扒得腮帮子鼓鼓的,尤利西斯偷摸多夹了许多菜,辞不说一句话,但又是拖鞋又是油又是水煮蛋又是碗筷,门缝外面那只白狼端走了饭——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一下。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了。但他还是爬起来,换好衣服,出了门。
他厚着脸皮去找了之前的房东。
那栋老居民楼的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了三楼,敲了敲那扇换了新锁芯的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房东阿姨那张不高兴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林时夏?你不是搬走了吗?”
“阿姨,”林时夏站在门口,头发还有点湿,“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就拿个衣服,很快的。”
房东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拿钥匙开了门:“明天把钥匙还我啊。”
“哎,好。”
他进了那间他已经住了一年半的房间。小,乱,十平米不到。许多东西已经被房东收走了,但角落里那个旧行李箱还在。他蹲下去打开,里面是他所有的衣服——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