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热得不像话。
云麓学院地处山腰,按道理夏天不该这么闷。但那几天不知道怎么了——空气像被煮过一样,又湿又烫,黏在皮肤上撕不掉。宿舍的窗户开着也没用,外面连一丝风都没有。树叶不动,虫子不叫,整个世界像被扣在了一口蒸笼里。
期末考核要来了。
灰班的期末考核很简单也很残酷——魔力测评。达标的留下,不达标的劝退。每学期刷掉两到三个人,雷打不动。我已经连续两个学期测评在及格线边缘了,每次都是"勉强过"。这学期我练得比平时多,但越练越焦虑——焦虑的时候魔力波动大,波动大的时候测评就不稳定。
恶性循环。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被汗浸得潮乎乎的,贴着脸颊很不舒服。苏檀的床"吱呀"响了一声——她也没睡着。
"热死了。"她嘟囔了一句。
我没接话。
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着后天测评的事,一会儿想着上午练功时魔力怎么都收不拢的事,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闪过小禾在课堂上被孟执事点名的画面——没关系,慢慢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烦。
我闭上眼睛,试图放空。
不行。越想放空越乱。那些画面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转——测评、魔力、小禾、冻疮、铜币、干饼。我拍不走它们。
然后我做了那个决定。
放神识。
我知道不该放——最近用得太多了,精神一直没完全恢复,鼻血断断续续的。苏檀已经起疑了。但那天晚上实在太闷了,太烦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需要找一个出口。
神识离开眉心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头顶浇下来。
不是真的凉——神识没有温度。但意识从身体的闷热中抽离出去之后,身体的感受就被屏蔽了。我不再感觉到热,不再感觉到汗,不再感觉到枕头的潮。只剩下"看"。
神识飘出宿舍窗口。
夜色中的学院比白天安静。石墙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冷灰色的光,钟楼的尖顶像一根插在天幕上的针。练功场空荡荡的,月光把器械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学院上空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看的。这个点,大部分人都睡了。金班宿舍那边有几个窗户还亮着——大概在考前突击。灰班那边全黑了——灰班的学生不点灯熬夜,因为灯油要钱,也因为她们白天干活太累了。
我把神识往远处推了推。
越过围墙。越过铁刺丛。越过山坡。
棚户区。
这个点,棚户区也是黑的。连油灯都舍不得点的那种黑。月光照在石板屋顶上,灰蒙蒙的一片,像一锅冷掉的粥的表面。
我让神识在棚户区上空飘了一圈。
林长安和周蔓的屋子黑着。他们应该睡了——林长安明天要去矿场,周蔓明天要洗一大盆衣服。他们需要早睡。在棚户区,睡眠是唯一免费的慰藉。
杂货铺也黑着。孙贵大概也睡了。
我本该收回神识了。该看的都看了,没什么新鲜的。闷也消了一点。该回去睡觉了。
但就在我准备收回的时候,神识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光点。
很小的光。在棚户区东边——杂货铺的方向。不是油灯的光,更像是月光照在一个移动的东西上。比如一个人。
我让神识飘过去。
是孙贵。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不是坐着发呆的那种站法——他站着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的,现在他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我正想着,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周蔓。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衫,头发散着——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她走到杂货铺门口,在孙贵面前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