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贵看到了她。
他从窗口看见的。雨帘把视线搅得模糊,但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不对,不是"走过来",是"逼过来"。那个人影的步态不对。太直了,太硬了,像一截木头在移动。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秒,认出了周蔓。
然后他看见了周蔓手里的东西。
斧子。
孙贵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比他的脑子快。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一步之后才想起来——不对,不能退。退了就是怕了。怕了就完了。
他环顾了一下铺子。
柜台下面有一把刀。切货用的——切麻绳、开箱子、偶尔削根木棍。不长,刃口还算锋利。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得发亮。
他蹲下去,把刀拿出来。
刀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可以理解。一个独居的杂货铺老板,这辈子大概没拿刀对着活物。他握刀的姿势不对——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手腕僵硬。如果真的要砍人,这个姿势砍不了多准。
但他握着刀,走到了门口。
周蔓已经到了巷子口。距离铺子大概二十步。
雨很大。她全身湿透了,中衣贴在身上,头发糊在脸上。斧子提在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斧头朝下。她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么直,那么硬,一步一步。
孙贵站在门口,刀握在身前。
"周蔓——"
他开口了。
整夜唯一的一句话。也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你别过来。"
周蔓没有停。
她的脚步甚至没有变慢。还是那个节奏,那个速度。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她的眼睛——我在神识里看到了她的眼睛——空的。跟之前在屋里一样空。但又不完全一样。之前的空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现在的空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空。
像一盏灯灭了。不是灯丝断了的那种灭,是有人把灯油全倒掉了的那种灭。灯还立在那儿,壳还是那个壳,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孙贵看着她越走越近,脸上的表情从警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求生本能。
当一个人恐惧到了极点,恐惧就会翻个面,变成攻击性。不是"我要杀了你"的攻击性,是"我不能死"的攻击性。这两个看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前者是主动的,后者是被动的。前者是你想伤害别人,后者是你不想被伤害。
但结果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