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孙贵,我本来没打算多看。
他只是神识路过棚户区时扫到的一张脸——一个坐在空铺子里发呆的中年男人,跟棚户区其他的脸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我大概永远不会再把神识停在他身上。
但那一周,我的神识总是在棚户区附近晃。理由我说过了——顺路。周蔓和林长安的家在那个方向,孙贵的铺子恰好在必经路线上。每次神识飘过棚户区的岔路口,都会扫到他的铺子。扫到就扫到了。我不会刻意绕开,也不会刻意停留。
但看得多了,一些细节就自动累积起来了。
孙贵的铺子生意很冷清。
这不算什么发现——棚户区的人本来就没什么钱,杂货铺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人买东西,而是让人知道"这里有个地方可以买东西"。心理上的安慰大于实际功能。真正缺什么了,棚户区的人会走远路去镇上的集市买,便宜一些。
孙贵一天大概能有三五个客人。大多是来买盐的——一小包粗盐,两个铜币。偶尔有人买麻绳,或者买那种劣质的油灯芯。有人来赊账,孙贵会让赊。他在柜台后面放了一本账本,歪歪扭扭地记着谁欠了多少钱。我看过一眼——大多是小数目,三五铜币。但积累起来也不少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还过。
孙贵的一天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开门。他住在铺子后面的一间小隔间里,隔间很小,放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木箱,就转不开身了。他起床后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天,然后回进去烧一壶水。没有茶叶——太贵了。就是白水。他喝白水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像在往一口枯井里倒水。
然后他坐到柜台后面。
坐着。
什么也不做。不整理货架——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好整理。不打扫——地上有一层灰,他踩来踩去也不在意。不看书——他大概不识字,或者识字但没书可看。他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双手搁在柜台上,看着门口。
门口外面是那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面石墙。墙上长着苔藓。孙贵就看着那面墙,和那些苔藓。
有时候会有人经过。棚户区的人大多认识他——老陈家的铺子"。经过的时候会点个头,或者吆喝一声"老陈"。孙贵就点个头回应。不多说。
中午他会吃一顿饭。饭很简单——有时候是杂粮饼,有时候是稀粥,偶尔会在锅里煮几根野菜。他做饭的地方是铺子门口的一个小灶台,三块石头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他做饭的手法很笨拙——切菜切得大小不一,煮粥经常煮糊。一个人吃饭的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够吃,总是凑合。
吃完饭,继续坐在柜台后面。
下午偶尔会有客人。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会做一件事——修东西。铺子里有各种破破烂烂的东西,一个缺了腿的凳子、一把断了柄的锤子、一个漏水的陶盆。他会拿起来修一修,用铁丝绑、用木片塞、用泥巴糊。修好了就放回去,修不好就扔在角落里。
有时候他会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从门框的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巷子尽头的一小片天。天在棚户区看起来总是灰的——不知道是真的灰,还是周围的灰石头衬的。他看一会儿天,然后回去坐下。
天黑了就关门。关了门就回隔间睡觉。没有灯——灯油要钱。他摸黑躺到床上,大概会躺一会儿才睡着。躺的时候在干什么?想什么?不知道。神识在黑暗中也看不清表情。
这就是孙贵的一天。
第二天重复一遍。第三天再重复一遍。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我看着他的生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真的没有。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孙贵的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到你找不到任何一个着力点去对他产生情绪。他不可怜——他有铺子有房子有饭吃,比林长安和周蔓强。他不可恨——他没有害过谁,顶多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他也不可悲——他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没什么不满,不抱怨,不挣扎,也不做梦。
他就是在那儿。像铺子角落里那个缺了腿的凳子一样在那儿。你看见它了,但你不会对凳子产生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