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我的神识总是会滑到那间破屋子附近。
不是故意的。我反复跟自己确认过这一点。只是那间屋子刚好在神识从学院往山下飘的路线上——一个中转站,一个顺路经过的地方。就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上学,总会路过同一棵树。你不会说你在"关注"那棵树。
对吧。
星期三,我看见林长安在码头被人克扣了工钱。
不是矿场——那天矿场停工,说是坑底积水要抽。林长安去了码头,帮人搬货。码头的工头是个胖子,穿一件油腻的皮马甲,手里永远攥着一根烟。林长安搬了一上午的货——麻袋,每袋大概四五十斤,从船上背到仓库。我在神识里数了,三十二袋。
结算的时候,工头给了他五个铜币。
林长安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手里的铜币,又看了看工头。
"……不是说好七个铜币吗?"
"七个?"工头吐了口烟,"谁跟你说的?"
"昨天……昨天那个领班说的,七个铜币一上午。"
"今天领班不在。我说五个就五个。"工头把烟在柱子上掐了,"不干可以,钱退回来。"
林长安站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五个铜币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红红的,被麻袋勒出了几道印子,有些地方磨破了皮。
他把那几枚铜币小心地放进裤兜里,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佝偻,一步一步走在码头旁边的碎石路上。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慢,既不像急着回家,也不像在拖延。只是走。像一台走了太多路的机器,步调已经不需要意志来维持了。
那天下午,周蔓去了杂货铺。
就是孙贵的铺子。
她站在柜台外面,跟孙贵说了几句话。神识距离有点远,我听不太清,但从口型大概能猜——她问有没有治裂口疮的药膏。孙贵从货架上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小陶罐。周蔓问多少钱。孙贵说了个数字。周蔓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把陶罐放回柜台上,说了声什么——大概是"太贵了"或者"下次吧"——然后走了。
孙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出去。没什么表情。他拿起了那个陶罐,放回货架上。架子上积了一层灰。
周蔓回到家里,坐在床边。她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手背上的裂口比之前多了,有几道裂得比较深,边缘翻起来了,泛着粉红色的嫩肉。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最深的那个裂口,嘶了一声,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碗,倒了点水,把手泡进去。
水很凉。她泡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用袖子擦干。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数了一遍铜币——加上林长安带回来的五个,一共多了五个。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没有买药膏。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那些钱是留给小禾的。学费。或者生活费。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用来买药膏的。
手上的裂口可以忍。钱不能少。
这个逻辑我懂。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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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小禾回来了。
灰班的学生每半个月可以回家一次——学院说是"关怀学生身心健康",实际上是灰班的学生需要回家拿下一半月的口粮。金班不需要,金班的学生在学院里有专属餐厅。灰班的食堂只提供早晚两顿,中午不管,得自己解决。
小禾是下午回来的。她从学院后门出去,穿过铁刺丛,沿着小路走到棚户区。她走路的时候背很直——和她母亲一样。但她的步子比她母亲快,带着一种急切,好像怕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到了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门进去,脸上带着笑。
"妈!"
周蔓正在补衣服。听见声音,抬起头,也笑了。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学校里吃的。"小禾把书包放在桌上,"妈你手怎么样了?"
"好了,没事。"
我看见周蔓把手往被子底下缩了一下。小禾也看见了。但她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屋子角落里的米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