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们走到了屋外。
不是"我"——是神识。我的人还躺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枕头被汗浸得半湿。但我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山脚下,贴在那间破屋子的墙缝上,像一只壁虎。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不是关心,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呢?好奇一个洗衣妇和一个杂货铺老板为什么会在半夜一起走路。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情人?是交易?还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更复杂的东西?
这种好奇是干净的。跟感情无关,跟道德无关。我只是想知道。就像你路过一棵长歪了的树,会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你在乎那棵树,只是它长歪了,引起了你的注意。
对。就是这样。
火折子的光在屋里晃了一会儿,然后稳定下来。周蔓把它插在桌上的一个陶碗里,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圆几尺的范围。屋子其余的部分还是黑的,但够了——对神识来说,这点光足够把整个房间看清楚。
木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桌腿垫着石片。一只陶碗,一双竹筷,半瓶水。桌下面塞着一双破草鞋。
木床。木板搭在两摞石砖上,上面铺着一条薄被子,被面褪色得看不出原来的花纹。枕头是一个塞满碎布的布袋,歪歪扭扭的。
墙角。几个陶罐,一口锅,一个竹篓,一捆柴火。柴火不多了——大概够烧两三天。
整间屋子就这些。
没有柜子。没有凳子——只有那张桌子配了一截树桩当座位。没有镜子。没有任何装饰品。墙上唯一的痕迹是一个个浅浅的钉孔——以前大概挂过什么东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间屋子比我在第四章看到的时候更空。也许是因为夜晚让空旷变得更明显——白天至少有光从门口进来填充空间,夜里就只剩下一个壳。四面墙,一个顶,一张床。不是家,是庇护所。挡不了多少风雨,但至少能把你和黑夜隔开。
周蔓和孙贵站在屋子中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两步。没有再缩短。周蔓站在床边,孙贵站在门口附近。两个人都在光线的边缘——火折子的光照不到他们全身,只照亮了半边脸和半边身子。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孙贵先动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周蔓——是走向桌子。他在桌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陶碗,竹筷,水瓶。他伸手碰了一下水瓶,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周蔓一眼。
那一眼我在神识里看得很清楚。
不是欲望。不是温情。是某种……打量。一种评估式的打量。就像他在铺子里看一件货物时的眼神——这东西值多少?能不能用?值不值得花精力?
这个眼神让我不舒服。
但我没有收回神识。
周蔓也在看他。她的眼神比孙贵的容易读懂——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麻木,也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之后的空。像一间清空了的房间——东西还在,但全塞到柜子里了,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
她先开口了。
"林长安……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明天一早。"孙贵说。
就这样。两句话。然后又安静了。
周蔓低下头,开始解外衫的系带。
我在第六章末尾就看到了这一幕。但此刻,因为距离更近——神识贴得更紧了——我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她解系带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今晚虽然闷热,但不算凉。是因为别的什么。紧张?不像是紧张。更像是……一种仪式化的颤抖。就像一个人在跳进冷水之前,身体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不是因为怕冷,是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外衫解开了。她把它叠了一下,放在床尾。里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中衣,很旧,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孙贵看着她做这些。然后他也开始脱外衣。
两个人脱衣服的动作都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做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的慢。像两个工人在各自岗位上操作,熟练但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