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这书念得,倒像是要把那几张纸嚼碎了吞下去。】
【爹爹也是,明知道阿兄性子跳脱,非要让他在这儿磨性子。不过也好,他若是不在这儿,我倒不好问了。回春堂,王郎中……阿兄平日里最爱在城里乱窜,那些市井传闻,他定比我清楚。舌尖那股子麻劲儿还没散透,这毒,绝不能让阿兄沾上半点。】
我站在廊下,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那阵阵清朗却带着几分焦躁的读书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杀意。我抬手拍了拍脸颊,揉散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阴戾,换上一副略带惫懒的少年模样,这才抬脚迈进了苏轼的院子。
院子里那株老梅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苏轼正坐在一张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那本被爹爹批改得体无完肤的策论,他手里抓着一支兔毫笔,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自己的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兄,这‘治天下者’的道理,可是被你嚼出味儿来了?”我斜倚在院门的门框上,双手抱胸,调侃地开口。
苏轼猛地抬头,见是我,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随手将笔往桌上一扔,哀嚎一声:“子由!你可算来了!爹爹那哪是在改文章,简直是在剜我的肉啊!你看这儿,‘辞藻过盛,华而不实’,还有这儿,‘意气用事,失之偏颇’……我这心头血写的文字,在他眼里竟成了这般模样。”
我走过去,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朱批,心中暗叹。爹爹的眼光毒辣,阿兄的才华横溢,这两者撞在一起,注定是火星撞地球。
“爹爹那是望子成龙。”我坐到他对面的石凳上,顺手从桌上的瓷盘里捡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稍微冲淡了喉咙里残留的药苦味,“不过,阿兄你这性子,若真写得四平八稳,那便不是苏子瞻了。”
“知我者,子由也!”苏轼哈哈一笑,压低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道,“哎,刚才在爹爹书房,你说的那个‘盐铁之利’的引证,我怎么不记得家里有那本《大宋开宝详定本草》?你小子,是不是又在帮我打掩护?”
【反应真快。也是,阿兄虽然单纯,却不傻。这种借口,瞒得过爹爹,瞒不过他。】
“阿兄既然知道,那明日出府,可得帮我打好掩护。”我笑了笑,眼神却没入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过,那书我是真打算去寻的。顺便,我也想去城里瞧瞧,咱们这位王郎中,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苏轼愣了一下,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收敛了几分,疑惑地看着我:“王郎中?就是给娘亲看病的那个?子由,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那老头儿虽然古板了些,但在眉山县也算是有些名望的,回春堂的招牌挂了三十年,还没听说出过什么岔子。”
“名望?”我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阿兄,你平日里在城中酒肆茶楼结交了不少朋友,可曾听他们提起过这回春堂的私下行径?比如……他家用的药材,是从何处进的?又或者,他这几年的医风有没有什么变故?”
苏轼挠了挠头,露出思索的神色:“这我倒没怎么细听。不过,去年冬天,我听城西的赵大才提起过一嘴,说是回春堂换了个二掌柜,是从汴京那边过来的,手段圆滑得很。自那以后,回春堂的药价涨了不少,但去看病的人反而更多了,说是那新掌柜有法子弄到一些‘见效极快’的奇药。”
【汴京过来的二掌柜?见效极快?呵,附子下下去,自然见效快。这是把人命当成生意做了。】
“见效极快?”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阿兄,你觉得,这世上真有能让人一夜之间病去如抽丝的灵丹妙药吗?”
苏轼虽然才十四岁,但家学渊源,见识远超同龄人。他听出我语气中的不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子由,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难道……娘亲的药有问题?”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心中一阵挣扎。
【不能告诉他。以阿兄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药里有毒,定会立刻冲到回春堂把那牌匾砸了,甚至直接找爹爹摊牌。到时候王郎中背后的人一旦惊觉,咱们苏家就真的危险了。这脏水,只能我一个人趟。】
“我只是觉得,娘亲这病拖得太久了,总不见好。”我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叹了口气,“阿兄你也知道,我平日里爱翻些杂书。刚才在书斋瞧见一本前朝的医经,说是有些郎中为了名声,会故意在药里加些猛料,让人瞧着精神,实则内里全空了。我担心……咱们这位王郎中,也是个贪图名利的主儿。”
苏轼听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乱响:“他敢!若真是如此,我定要让他这辈子都拿不起药锄!”
“所以啊,阿兄。”我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明日我出府,你得在家里守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让外人靠近娘亲的药罐子。哪怕是刘婆子,你也得盯着点。”
苏轼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子由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娘亲的药!不过……你明天一个人去回春堂,真没问题吗?要不,我还是陪你去吧,大不了再挨爹爹一顿板子。”
“不必。”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墙方向,“买书这种小事,我一个人去就行。阿兄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篇《民政策》改好,别让爹爹再揪住你的小辫子。”
苏轼看着我,半晌没说话。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子由。”他突然叫住我,声音低沉了许多,“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现在我怎么觉得,倒是我得仰仗你了。”
我身形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阿兄,人总是要长大的。你负责写文章治天下,我负责……在这天下里,给咱们苏家扎稳了根。”
说完,我不等他回应,便快步走出了院子。
【阿兄,对不起。这种长大,代价太大了。我宁愿你一辈子都是那个只会在书房里为了一个辞藻跟爹爹争得面红耳赤的苏子瞻。至于那些阴暗的、腐朽的东西,就让我苏子由,在这地底下,把它们通通踩碎吧。】
回到南院,我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感受着午后略带燥热的微风。
汴京来的二掌柜,见效极快的奇药,回春堂的医风突变……这些碎片在我脑海中飞速拼凑,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阴谋轮廓。
【如果这只是为了求财,倒还好办。但如果,这是有人针对苏家的第一步棋呢?】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这大宋的盛世之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腐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的回春堂,注定会很热闹。
我回到房中,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把精巧的小刀。这是去年生辰时,阿兄送我的礼物,说是让我在外面寻书时防身用的。我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刀刃,寒光映照在我的瞳孔里。
【王郎中,希望你的命,能比这药渣硬一些。】
我收起小刀,合衣躺在榻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块黑色的根茎,和母亲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