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很大,江自明跟着丫鬟走过四进院子,过三道门,穿过一条青石铺就的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覆着瓦,雪落上去,像给那墙又加了一层。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声,走了三百二十步,还没到头。
丫鬟在一扇小门前停下,那门也窄,只容一人侧身进。门是旧的,漆皮剥落,露出一道道木纹。丫鬟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青灰袄子的婆子,把江自明上下看了一眼,朝丫鬟点头,丫鬟便退了下去。
“姑娘,进去吧。”婆子说,“小姐在暖阁里。”
江自明没动。
“怕了?”
“怕倒不怕。”江自明说,“只是你们小姐请人,都是这样黑灯瞎火地请?”
婆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姐说,来她这里的人,不能见光。见了光,就出不去了。”
这话说得阴森,但江自明听完反倒踏实了。她见识过太多正经人,越正经越吃人。谢家小姐不跟她打正经人的幌子,那说明她们之间能说点人话。
她迈步进去,里头是一方天井,极小,天井里支着一口倒扣的水缸,缸底积着一层薄雪。墙角的梅树只剩枯枝,枝上挂着几片没掉净的叶子,黑黄的,像还湿着的旧纸钱。院子里没有灯笼,只从暖阁的窗纸上透出一点光,黄澄澄的,被雪地一映,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江自明走进去,婆子没跟,只把门在身后带上。
暖阁里比外头暖和,炭盆摆在正中间,炭火不旺,只温吞吞地红着。一个女子侧身坐在炭盆旁,手里拿一卷书,没看,只把书脊抵着下巴,像在等。
她十六七岁的年纪,比江自明大两三岁。穿的是月白色的薄袄,没绣花,只在襟口压了道银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头发松挽着,没插簪,也没戴珠翠。通身上下,素得近乎刻意的素,像孝服里外再套一层。可她的脸不素,那张脸生得极好,好到有些过头,眉骨高,眼窝深,左边眉梢藏着一颗极小的黑痣,像一滴没收住的墨。
这样的女子,只该被画进画里,挂在墙上,可是画上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她看江自明,像看一本递到面前的书,不急着翻开。
“坐。”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像随手拨了一下弦。
江自明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丫鬟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茶是热的,但江自明没碰。
“你不喝?”
“不渴。”
“怕有毒?”
“不怕。”江自明说,“谢家小姐要害一个做寿衣的,用不着请上门来。”
那女子笑了,她笑的时候,左边眉梢的痣也跟着动。
“你叫江自明。”
“是。”
“你在棺材铺做寿衣。”
“是。”
“你还在私塾外头偷听了两年。”
江自明的背微微直了直,这事她自己没跟人说过,赵先生昨晚才撞破,今日谢家就知道了。谢家的耳目,比她想得更深。
“你在城里,什么也瞒不过谢家。”那女子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把书卷放在膝上,“我不查你,我请你。我若想查你,你今晚坐的就不是这张椅子。”
“那我现在坐的是什么?”
“一条船。”她说,“上来了,就回不去。”
江自明没接话、她看着炭盆里那块暗下去的红,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热,是装出来的。那炭堆得厚,却不透气。她抬头看那女子:“还没请教小姐名姓。”
“谢含章。”她念自己的名字,“祖父取的,含章可贞。我八岁前,他叫我怀瑾。八岁后,不叫了。”
“为什么?”
“他说,女子怀瑾,是罪。”谢含章的眼睛在炭火映照下极亮,“我祖父致仕前,做到礼部侍郎。他见过的女子,不是后宅里的,就是行院里的。他说,我若生成男子,谢家可光耀三代。我生成了女子,这‘怀瑾’二字,便只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江自明没说话,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赵先生昨晚那句“你该生成个男子”。生成女子,像一种原罪。可她不认,连赵先生那话,她也不认。
“谢大小姐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谢含章站起来。她个子高挑,站起来比江自明高了半个头。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气立刻挤进来,像一把细碎的针。她没关,只站在那风口里,月白色的背影落在雪光中,极美。
“我八岁那年,祖父病重。父亲不让我进书房,我半夜从后窗翻进去,偷祖父批过的书看。祖父的批注写在书页里,字极小,每一页都写满。我读了三年,把那些书都读完了。后来父亲知道了,把书全烧了。”
她转过身,看着江自明:“烧的时候,我就站在边上。一页一页烧。有本《汉书》,是你这样的人家三辈子也买不起的。那纸烧起来特别慢,火苗是蓝的,像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