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了音,还缺一样东西。
音搁在嘴里。嘴里的东西靠不住。我这五百年散过三回:头一回忘了怎么喘气,第二回忘了怎么哭,第三回我把自己的脸忘了。一样一样地少。
我这副骨头是我自己拼的。骨头掉哪儿我认得,哪根接哪根我也认得。拼回来不难。
难的是拼完了少的那几样,找不回来。
第三回散完我拼起来,去水边照了照。水里那个东西有脸,有眼睛有鼻子,一样不缺,排得也对。我在水边站了半天,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谁。
古这个音现在算是我的。它要是哪天也少了一样,我就没有它了。
这事我是怎么想起来的。有一天早上我张开嘴,想叫自己一声。
我叫了。音是出来的。
出来以后我心里空了一下:我拿不准刚才这一声,跟前一天那一声,是不是同一个。
我连着说了三遍。三遍听下来,是一个。
可我得说三遍才知道。
得找个地方搁着。
我试过地上。地上划两道,一场雨就没了。我试过树上,树皮上划两道,伤口长好了就没了。我想起纸。纸我熟,我写了三年纸。纸最靠不住。我刚死那年写过一张,那张纸起来了,飞了,飞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抓住。
石头。
石头不动。
不过在找石头之前,我先试了另一条路。
我手会写字。我替人写信那三年,一天写十几封,手拿上笔自己会走。可我一琢磨那个字,手就停。字是手的东西,不是脑子的东西。
我想让它写一个古。
我拿树枝在地上,把手松开,让它自己走。
走出来的那个字我认得。
那不是古。
我又松了一次手。它写的还是它自己的。它写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它写惯了。
我把它按住了。
手指头不动,管用。手指头一松,它又去写别人的。
我在林子里找了一整天,找有字的石头。
有字的石头不好找。山上的石头大多是光的,上头只长苔。我翻过几块大的,翻过来底下也没有。
第二天我顺着水声走。
走到一处,水从石头上头跌下来,跌成一道帘子。帘子后头是黑的。
上回我站在外头看过这道水。那回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钻进去了。
水从头浇到脚。出来的时候我身上是干的,我这副骨头不吃水。
帘子后头是干的。
里头比外头大。我站进去抬头看,看不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