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意识到,身后这棵树的根系里,包裹着的是温夷白的尸体。
我想起仇盼山所说:“修无情道之人前仆后继,大成者寥寥无几,鹤山便有一个,而今是鹤山师祖,名曰温夷白,如今是天下第一无情道。”
他说:“你若是见到她,也不必苛求她。她只为大道,无情芳草。”
我压下眉眼,说:“温夷白,我来向你讨债。”
“你口口声声为此苍生天下,却问都不问我的意见便要让我做镇天石。难道让我看一遍四明堂之变,我就会软下心肠,抛弃性命为你镇守天道?你对人心的见识,未免太过浅薄。”
我语气坚定,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双无情的双眼,此刻她似乎一瞬间抛却了先前所有的妖气,成了一抹淡然的孤魂,下一刻便可飞升而去。
“你怜天下,怜苍生,可真的有苍生乞怜,却又视而不见。你修的道,恩惠的到底是什么人?”
“视而不见?”
她似乎有些动摇,却依旧淡然。
“……晁景,你应知道你的福缘本就超于常人。而天道赐你这一切,都会有报应。”
“天底下比我过得好的人多了去了,为何他们便没有报应?这劳什子天道本就不公,你不过是为虎作伥。”
奇怪的是,这次她却不说话了,只是静默着看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啊,天道本就不公。”她笑起来,总算让我感到了几分熟悉的妖气,“可它就是这样不讲道理,选中了谁,谁就必须为它牺牲。”
温夷白语气并不算强硬,却丝毫不容退让:“我的力量日渐消减,就必须找人来为我分担。晁景,真对不起你。”
“但是再对不起,我也必须这样做。”
她俯下身来,爱怜地抚摸着我的脸庞。我感受不到她的触摸,只能感到一阵清凉的桂花风靠近我。
我撇开脸回避他的触碰,后退几步。
“你的可怜太虚伪,我也不需要。”
我拔剑而出,向她指去,悯天二字闪过寒光:“你要杀我,恕难从命。”
天地寂寥。
她不言语,倚靠在一旁的花树上,桂花忽然随风飘落得又密又快,如同一场小雨,将将要掩盖过她的身形。
“晁景,最终怎么会是我要杀你。”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无论你我,都不过是此间凡尘之一。”
“你找上我,不过是还不想承认你的命途。可你的一生还很漫长,还有更多可以享受的大好时光。何必如此仓皇寻上门来。”
总有一日,你会自己来的。无论迟暮,垂垂老矣,你都会回来的。
“我不怨你,我放你下山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眼前的丹桂飘落得更为凶狠,几乎迷了我的眼,叫我什么都看不清,连着温夷白的身影也一样,我猜到她是想要赶我走,心下的惊惧愈发加剧。
“亦或者哪一日你真的有本领上山来,提剑问天,或许我能给你不一样的答案。”
我被带走。仇盼山的剑晚一步来,只能将将看见桂花风的尾巴,转头时,温夷白的魂魄已经半倚在树旁,看上去有些虚弱,几乎要被花树埋没。
“你放祂走了。”
“哎……”
温夷白笑起来:“还能怎么办呢?”
她仰头看着桂花树的树枝,它已经恢复了静谧,在她所构造的幻境里伫立,如此恒久,如此沉默。
“又一个百年而已,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