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这套路他从小摸透了,越急的事越不急着说,你得等,谁先张嘴谁就输了气势。小时候他在外头打架,回来被叫进书房,老爷子也是这副样子。先擦花瓶,再擦砚台,最后擦够了才转过来说“手伸出来”,伸出来就是三戒尺。但今天不行,江淮还在外头等他,秦贡等了一下,主动先开了口。“您不是说有信吗。”秦老爷子没回头。“急什么,你爷爷还没死呢,多站会儿不碍事。”秦贡嘴角动一下,走进来,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沙发硬,坐上去屁股硌得慌。秦老爷子把鸡毛掸子搁回架子上,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到书桌后面。“今天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年轻人……跟爷爷说说,什么关系。”秦贡往后靠进沙发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搁膝盖上。“您不是看出来了么。”“我看出来是我的事,你说,是你的事。”秦贡沉默了几秒,低头笑一下,拿手蹭鼻尖,那笑在嘴角挂着,收不回去。“靠!爷爷,您别这么盯着我,我又不是十六岁早恋被您逮着了。”“二十六岁也不晚。”秦贡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红木上敲了两下。“他叫江淮,归舟美术馆策展总监,比我小三岁,”秦贡停了一下,他想起了江淮初次跟他说话的样子,嘴角又往上走了一点,“不爱搭理人,尤其不爱搭理我。”“我头一回见他,在沈临渊组的局上,隔着桌子看了一眼,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人怎么长成这样,干净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从头到脚没一点多余的东西。”“后来我在巷子里堵他。”秦老爷子眉毛动一下,鸡毛掸子搁在架子上,鸡毛还在轻轻颤。“他没搭理我,”秦贡说到这,声音里混进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您想想,您孙子这张脸,从小到大,什么人见了不得给三分面子,他不给,他拿手指按我纹身上,说像蚯蚓。”秦老爷子听到“蚯蚓”两个字,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呢。”“然后我就追呗,”秦贡手在膝盖上摊开,“追了挺久的,他不好追,软的硬的都不吃,软的嫌没劲,硬的——他比我还硬,我他妈这辈子没在谁身上花过这么多心思。”“追到了?”秦贡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够,补一句:“追到了。”补完还是觉得不够,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追到了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兜不住他从刚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东西。秦老爷子把手从龙头杖首上拿下来,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秦贡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孙子。他教了二十年,头一回在他眼里看到这样的光。“授儿。”秦贡抬头,秦老爷子很久没叫过他这个名字了,小时候老爷子教他写字,手把手,一边写一边叫“授儿”。后来他十六岁纹了蛇,改了名,老爷子再没叫过。“你奶奶走得早,你妈嫁进来的时候,是我把关的,我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能让我点头的不多,你妈是一个,”秦老爷子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窗边,背对着秦贡,“她走之前,在我这儿留了两封信,跟我说,等她走了之后,要是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让你收心的人,就把信给你。”秦贡听到这里,站了起来。秦老爷子偏头看了一眼他。“她等了很久。”----------------------------------------秦贡发现江淮失踪秦贡嗓子哽了一下,喉结滚下去。“现在爷爷问你,你跟我说实话——这次是不是真的。”“以前那些,不算。”秦老爷子没说话,等他说完。“遇到江淮之前,我过的那些日子全是浑的,那时候我觉得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吃、喝、玩、睡,爽完了就完了,没意思,但也没别的,”秦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江淮让我知道什么叫有意思,我现在脑子里除了他,装不下别的人,以后也不会有别人。”秦老爷子满意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了。”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信拿出来,捏在手里,递过去。“这是你妈弥留之际给我的,现在交给你。”秦贡伸手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没有字,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他妈的字他认得,但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像她走得一样,什么都没说。“爷爷,我——”“自己看,”秦老爷子转过身,走到博古架前,把刚才没扫完的笔洗拿起来继续擦,“你妈给你写的信,不用念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