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春燕愣住了。她只是凭直觉觉得别扭,没想到真的有问题——而且是一个存在了将近二十年的错误。
褚伯鹤把拓片放在桌上,第一次正眼打量她——那目光不像老师看学生,更像是一个老工匠在端详一块刚切开的石头,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玉。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问。木春燕想了想,老实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几个字的位置不对,间距跟上下文不搭,像是……像是拼错了的拼图。然后我翻了背面,发现纹理方向也不对。”
褚伯鹤沉默了很久,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木春燕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看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木春燕坐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着笔杆。终于,褚伯鹤合上笔记本,把拓片收好放进牛皮纸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
木春燕收拾好东西走出教研室,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翻拓片时沾上的铅笔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庄无咎夹着一摞文件走过来——他是文学院的辅导员,平时很少来三楼,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木春燕说:“来找褚老师。”
庄无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她快步走下楼梯,秋天的风从教学楼大门灌进来,凉飕飕的。她裹紧外套,心里反复回放着褚伯鹤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辅导员能读懂的眼神,那是一个在冷门绝学里守了一辈子的老人,忽然看到希望时的眼神。
从那天起,褚伯鹤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老师看唯一学生的眼神——有耐心,有责任感,但也有一种
“能教多少教多少”的平淡。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个老猎人发现了什么踪迹,开始认真地打量周围的每一棵树,想弄清楚那到底是普通野兽还是罕见的灵兽。周三下午没课,木春燕像往常一样去教研室。推开那扇有些发涩的木门时,褚伯鹤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没有摆拓片,而是铺着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贴满了剪下来的字形图片。每一组有四到五个字形,用铅笔编了号。她数了数,一共有十组。
“来了,坐。”
褚伯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木春燕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字形图片上。每组字形看起来差别很大——有的笔画多,有的笔画少,有的结构紧凑,有的松散。乍一看去,同一组里的字形简直像完全不同的字。
“这些是什么?”
她问。
“测试,”
褚伯鹤说得很直接,
“每一组里有四到五个字形,你的任务是判断哪些是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哪些不是。甲骨文里同一个字可以有很多种写法,异体字极多。比如马字,有的写法画了四条腿,有的只画了两条;有的画了尾巴,有的没画。这是做古文字研究的基本功——你得能从千变万化的字形里抓住那个不变的核心。”
木春燕看着那些字形,心里有些发怵。她在《殷墟甲骨文概论》里读过关于异体字的章节,知道甲骨文的异体现象比后世任何文字系统都要严重——同一个字可以有十几种完全不同的写法,有的甚至看起来像两个毫不相关的字。对初学者来说,这个测试几乎不可能做好。
“开始吧。”
褚伯鹤把笔递给她。木春燕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集中在第一组字形上。四个字形并排贴在白纸上,她一个一个地看。按照书本上的方法,她应该从笔画拆解入手,逐一比对偏旁部首。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把四个字形放在一起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笔画和部首,而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好像那些刻痕之间有某种内在的节奏。
第一组,她判断第一个和第三个是同一个字,第二个和第四个不是。
第二组更难,五个字形里有两个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但她凭直觉判断这两个反而不是同一个字,另外三个看似不同的才是同一个字的三种异体。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她一组一组地做下去,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她甚至不再逐一分析笔画,而是凭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做出判断。
四十分钟后,她做完了全部十组。放下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褚伯鹤一直没有说话,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等她放下笔,他才站起来,走到桌前,逐一核对她的答案。
他手里有一份标准答案——那是学术界经过多年研究后确认的结论。核对得很快,每组只看几秒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木春燕完全看不出结果,只能盯着他的嘴唇,想从嘴角的弧度里读出点什么。她的手心出了汗,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核对完毕,褚伯鹤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十个对了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