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第7台
凌晨5:47,第28号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的瞬间,林栖没有看患者。她先看自己的手。
洗手护士递来手术刀,她接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住刀背——标准的执笔式握法。她保持这个姿势三秒钟。三秒是她的手告诉大脑"我准备好了"的时间。三秒前,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三秒后,也没有。
"刀。"
她只说了一个字。洗手护士把电刀递到她左手里。林栖没有抬头看护士的脸,她不需要看。这台手术的洗手护士姓周,跟了她三年,知道她在什么步骤需要什么器械,比她自己还清楚。
她切开皮肤。
不是一刀划到底,是三刀。第一刀划开表皮,第二刀划开真皮,第三刀划开皮下脂肪层。每一刀的深度都精确到毫米。表皮1。5毫米,真皮2。0毫米,脂肪层根据患者体型调整——这名患者偏瘦,她给了3。5毫米。电刀跟在后面止血,焦糊味混着电刀特有的高频嗡鸣,在口罩上方形成一层温热的气流。
胸骨锯的声音像一台小型摩托车发动。
一助按住胸骨牵开器,金属叶片撑开胸腔的刹那,林栖看到了心脏。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组织,冠状动脉像三条扭曲的蚯蚓趴在心肌表面。前降支、回旋支、右冠状动脉——三支病变,搭桥三条。常规手术。她不需要想,她的手知道每一步。
但她的手也知道,这种"知道"是有保质期的。
ALS。肌萎缩侧索硬化。她确诊三周了。平均生存期三到五年。但她的手不是平均的——她的手是心脏外科医生的手,精细操作要求比普通人高十倍。她给自己算了:一年。最多一年,她就会失去持针器的力量。十八个月,她连手术刀都握不住。
所以她给自己排了二十八台手术。
不是因为她想救人——她当然想救人,这是她的职业——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在还能确认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她的。每一台手术,都是一次测试。测试通过,她就多活一天。测试失败……
她没让想下去。想下去是浪费时间。她的日程表上没有"恐惧"这一项。
"镊子。"
周护士把组织镊递到她左手里。林栖用镊子夹起心包膜的边缘,右手持针器夹住7-0聚丙烯缝线,第一针穿过心包,反折,打结。动作连贯,没有停顿。针尖穿过组织时的阻力反馈到她的指尖——那种反馈是精确的,像钢琴家按下琴键时感受到的击弦机阻力。她的手指能分辨出0。1牛顿的力差。至少现在还能。
"血压?"她问。
麻醉医生的声音从无菌区外传来:"11876,心率68,血氧98%。"
林栖没有回应。她不需要回应,她只是确认。确认数字在正常范围内,确认她的手术没有干扰患者的循环系统,确认她的手没有制造任何不该有的波动。
取血管。她转向患者左腿,大隐静脉。一助已经消毒铺巾完毕。她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出那条蓝色的血管。血管钳夹住两端,剪刀沿血管壁剪开。静脉壁很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残留的暗红色血液。她把取下的血管交给周护士,周护士用肝素盐水冲洗,去除血凝块。
林栖回到胸腔。心脏还在跳。她看着冠状动脉的病变段——前降支近端狭窄90%,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她用血管夹夹住病变段两端,尖刀切开动脉壁,切口长度精确到3毫米。太长了,缝合时容易漏血;太短了,吻合口会狭窄。3毫米是她计算过的最优值。
"持针器。"
她接过新的持针器,夹住7-0缝线,第一针从动脉壁外膜进针,穿过中层,从内皮面出针。然后穿过移植静脉的吻合端,反折,打结。第一针完成。她看了一眼吻合口——没有渗血,没有扭曲,血管内膜对合整齐。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她的右手在持针器和镊子之间切换,动作机械而精确。左手扶住移植静脉,保持张力。她的两只手配合得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咬合,转动,咬合,转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修正。
比昨天稳。比明天稳。
"林主任,"一助突然说,"前降支远端有个分支,要不要保留?"
林栖没有抬头。她说:"直径1毫米以下,不保留。"
一助没再说话。林栖知道那个分支的直径——她在切开前就已经用游标卡尺量过了,0。8毫米。不需要保留,保留反而会增加吻合难度。她的决定不是基于经验,是基于数字。数字不会骗人。
吻合完成。她松开血管夹,血液流过移植静脉,充盈,搏动。吻合口没有渗血。她看了一眼时间:从开胸到第一条血管吻合完成,47分钟。比她的平均速度快了3分钟。她的手今天状态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