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勘因死死盯住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不舍,一点柔软。然而祝岁自始至终不过稍显温和地看着他。
这温和简直是怜悯似的的罩着他,蔺勘因几乎被这张网困在里面,困至溺毙。他颤抖着喘了一口气:“师尊赶我下山?”
“……”祝岁一扬眉,“何谓赶?”
“既不用我做事,不是要把我赶得远远的,不再见到的意思么?”
祝岁说:“近和远是你的抉择,并非我的命令。”
他看着蔺勘因,好像很郑重一样说道,“你是我的徒弟,又非我的附庸。”
又是这样的说法。蔺勘因沉默地垂下头。总是这样,好像把一切抉择权都交付到他的手上,轻松自如地对他说天大地大,你走,不阻拦你。好像蔺勘因真的迫不及待离开这里一样。好像祝岁看不出来蔺勘因无论如何都永远渴求再回到这里。
是徒弟是附庸又有什么区别,他对祝岁有用处,便觉得快慰,祝岁有了其他的选择,他便痛苦。痛苦的时候,蔺勘因才会反复剖心挖肺地向内质疑:这究竟算是什么?
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更多话来。祝岁总是留有余地,他没说蔺勘因必须走,蔺勘因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他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祝岁不知道是不是懂得了他再一次做出的某个选择,漫不经意嗯了声,又看了眼灶台旁边那两盘菜,拧着眉好像在犹豫,最后挑了至少能看出来原材料的那盘鱼:“难为你带着伤仍然惦记我的餐食,鱼我带走了,鸡——汤,你自己留着喝吧。”
他悠悠道:“加点水,总能熬出汤来。”说罢,便托着那盘凉了一半的鱼飘然离去。
留蔺勘因一个人发着愣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的移到那碗被祝岁指为碳烤乌鸦的鸡汤上,又望着后者倏忽间便缩成一个点直至看不见的白影,良久,慢慢苦笑了一声。也不知道那盘鱼是哪里来的好运,竟得了祝仙君青眼。
又或许,祝岁总是有点心软的,见不得他神伤至此。
……
祝岁托着鱼,飘飘然回了沮丧阁,本意想让顾刃多吃两口,结果这会倒霉孩子也不晓得去哪了,外头转了一圈没看见,祝门主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寂寞的和鱼面面相觑。
他没有浪费食物的坏习惯,之前都硬塞进两个徒弟嘴里,再不济,谢辟来得巧了,也能赶上祝岁殷勤的劝食。如今面前空无一人,他犯了难,只好自己慢吞吞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嘴里,沉默地咀嚼。
鱼是好鱼,灵气充裕,肉质嫩弹,还没有刺。韩十七在他的朴子峰下面挖了湖,养着这些没有名字的鱼。韩十七懒得取名,自己的名字都随随便便,鱼也没有名字,就叫鱼。他对祝岁倒大方,蔺勘因说是拿给祝岁的,韩十七就任凭他去抓鱼。
得亏原材料好,让蔺勘因这么糟蹋,竟然也没到难吃的地步。祝岁叹了口气,坐在原地,一筷子一筷子的,慢慢将那盘鱼吃掉一半,觉得有点难受,就走到门外,等了一会,等到一只油光水滑的狸花小猫从一旁跃出,蹲在他面前,咪咪喵喵叫了起来。
“好猫,”祝岁蹲下来摸摸猫头,“来吃鱼。”
猫养在门主身边,平日里受的供奉不知如何高贵,还有个辛长聿专门给它做饭,哪里受得这种嗟来之鱼,不禁鄙夷地喵了一声。
“坏猫,”祝岁又搓搓猫头,“吃。”
猫也懂得能屈能伸,它抬头看了祝岁一眼,看见祝仙君神色肃然,显然没有回转余地,只好不情不愿地扒拉了一下盘子,伸出舌头舔了两口,怪声怪气地叫唤起来。
“吃干净点,知道你听得懂。”祝岁捏了下猫的后脖颈,“吃了二十年好东西,也不愿意化个形,懒猫。”又想,如今妖魔两道狼狈为奸,跟三重天势不两立,这猫化了形,虽是塑的仙骨,指不定也被人打成妖孽,倒也难做。不由得微微叹气,不再说了。
猫偏过头,不轻不重咬了下他的手指,闷闷地埋头吃起鱼来。猫没人那么味觉敏感,倒很快大快朵颐地吃完了,祝岁就把盘子一收,将它挟着两只前爪胳肢窝提起来,放到面前嗅嗅:“一股天河水味道,辛长聿倒把你当个祖宗。”
又道:“说话。”
猫:“喵。”
祝岁:“……”
猫耷拉着脸看着他,显得祝门主很是不讲道理。祝岁沉默一会,把猫放回地上,挥一挥手:“自己玩去,去去。”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