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从来不是天赋的问题,也不是努力与否的问题。
他们之间本来不应该有师徒这样的关系。蔺勘因不明白。
蔺勘因的双手拉着他的衣袍,祝岁从上而下俯瞰他,像是审视。他看着蔺勘因,看了许久,久到足够令他回忆起一个凡人的一生。
祝岁最后说:“好。”
他的目光越过蔺勘因的肩膀,好像穿透这个昏暗不明的夜晚,到达了某个不确定的时间。
他说,“三月以后,三君在芜水上办试剑会,你拿了头名,我就收你做弟子。”
。
芜水试剑五年一会,只面向三重天上年轻的习剑者。头名的奖励是一块剑冢令,蔺勘因最后从芜水下的剑冢当中取了佩剑,走到祝岁面前。
祝岁认得那把剑。百年前下剑冢,这柄长剑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兀自铮鸣,他拿了同源的另一把剑回去,取名叫做八万春,之后成为三界五道的习剑者最为心驰神往的一柄剑。
蔺勘因拿了试剑会的头名,就成了祝岁的徒弟,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没什么稀奇的。往上,祝岁跟他师兄辛长聿,从来都是头名,酩酊峰上的剑冢令,能在门口挂一长串。
祝岁走到酩酊峰的孤楼里面,楼里面空空荡荡的,修得几乎简朴,只有四周围了一圈牌位,最新的那一块前边放着盏魂灯,里头的魂火微弱跳动着。
孤楼的正中央是一柄剑,剑身修长,寒意凛冽,剑柄上刻着古老的纹路。
这是祝岁的佩剑,剑名八万春,百年前放在了孤楼,用来加强酩酊峰的阵眼,并安抚温养此地的残魂。
他其实不太用这把剑,年轻的时候剑指三界,把叫的出来名字的用剑者都打了个遍,再后来,和方寸渡对阵,第一次见了血。
长达约一千日的时间里,八万春几乎没有干净的时候,剑身上缠着浓稠的血腥气,跟无数凄厉的亡魂。祝岁出剑时眼皮也没动一下,杀完一场,抖一抖剑身,血珠从上头滚落下来,数不清的残魂被卷进枯岭的大阵当中,被一千条锁链压在下面,在年复一年无止境的黑暗当中一点点消亡。
八万春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名头大盛,再之后,祝岁就将它放进了孤楼,几乎不用佩剑了。诏明君的名字成为一柄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愈是沉默,愈是积压更大的忧怖。
这柄剑没有剑鞘,它离开了孤楼,便存放在祝岁的剑骨当中,时刻叩着他的骨头。
他回到沮丧阁中,阵法果不其然有了波动,走进去时,谢辟正坐在里面。谢上君穿着素白的衣袍,神仪昳丽,举止有度,虽然稍显苍白,坐在乱糟糟的沮丧阁中,也使祝门主颇有一种蓬荜生辉之感。
“三君府又吵起来了?”
祝岁到他旁边坐下,“成天来我山头做客。”
谢辟睨他一眼,像在冷笑,“厌从革断了骨头还能找上门来,我不愿意见他。”
他似乎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垂眼抿了口茶,很快换了话头,“你把八万春取出来了。”
“是。”祝岁无意识拿指头一下下点着案角,说道,“数年前你起了那卦,我们就一直注意南海的消息……那终究是期明夷那一块的地方。传来的消息,始终是一切正常,现任苍龙虽然年迈,终究锁好了方寸渡往人间最大的一个缺口。”
“你也不确定,”谢辟轻轻淡淡地说着,茶盏放下时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南海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
祝岁看着他,直到谢辟也掀起眼皮,谢辟深灰色的瞳孔盯着他,“你决心带蔺勘因去。”
“是。”祝岁再次说。
谢辟脸上没什么笑意的扯了一扯嘴角,看上去对他亲自卜出的卦象没有什么认可。
“一桩烂桃花。”他落下定论。
谢上君拿指腹慢慢抚着杯沿,语调带着他做三君时惯有的温和,礼貌,带一点冷,“他要知道你们当年那些,不知道多呕千求万求拜你为师的事情。”
祝岁看起来有点疲惫跟无奈,“我本来是想……他要喜欢什么,要凭借什么入道,自己选就是了。过得两年,他选定了,是要在天门掌事,还是要出去游历,我自然都支持。”
“他倒好,不声不响,不知道琢磨了什么,”谢辟显然对当时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偏偏要钻这个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