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蔺,是不是?”闻绝倒握着剑柄,“倒是远不如你。”
祝岁动动嘴唇,“你这样说话累不累。”
闻绝一下安静下来,他的颧骨微微凸起来,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而蔺勘因已忍无可忍。他握着剑柄的手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走到了闻绝面前。
这是一个蔺勘因平时绝不会在祝岁面前展露的神态。
他的神情已经完全的冷下来,瞳孔里面燃着冰冷的怒意,下颌紧紧的绷着。他站在祝岁手侧往前,这个寡情冷厉的侧脸,和蔺衡一模一样。
蔺勘因从前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和目光,因为没有,所以祝岁总能很好的区别开他与蔺衡。蔺勘因没有这样的冷漠与愤怒,所以祝岁几乎不在他身上想起蔺衡。
然而往事种种,诸事纷杂,竟在此时融为一体。
或许是终于到了南海。冥冥之中,有些事情也该有个了结。
其实祝岁本来已不太想起蔺衡。一百年的时间,比季和跟蔺衡加在一起的命都要长,很多事情他都忘了。天门遭遇了那样大的事情,很多事情,他来不及想清楚,就消散在当年的一场大雪中。
祝岁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蔺衡常常会有这样冰冷的神情,大部分时候夹杂着不耐烦,偶尔,会有一点怒火。
大概是在朝上的时候最多。
蔺衡办事一向雷厉风行,更甚之时,六亲不认,连族妹的夫家,丢到东市砍头的时候,他亲自监斩,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不少人因此很是唏嘘,大约是觉得皇帝将他调到大理寺这位置,算是调对了。要不是天子身边明镜司不许放皇亲国戚,这诏狱的门说不得还得靠他蔺免余来管钥匙。
蔺衡在朝中多有树敌是真,另一方面,蔺家势大如此,简直已经直逼天子头上。一群朱紫大人不敢真的做些什么,只在朝会上拐弯抹角的骂两句蔺衡便罢,也算是一全身后名声。
那时候季和的老师归平已经受诏入朝为官,在相阁里头做着首位。归平到底没接蔺家的意思,甩甩袖子,竟成了个孤臣。
季和站在老师身后,冷眼看着朝上党派几分,蔺衡站在前头,离晋王只差几步。他简直是冷漠的跟其他人对骂,有时候连骂也懒得骂,只是稍显不耐烦地看过去,站在对面的官员竟好似见了鬼,缩着脖子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来了。
蔺衡偶尔跟季和对视。
季和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蔺家要权势,要皇子坐皇帝,老师要清名,要天下承平。季和想改换世道。
天子垂拱,皇子怯懦,季和仍然更希望晋王可以继位。
他与蔺衡立场不同,政见有异,在朝上也有互相驳斥的时候。蔺衡与他对视时,面上的冷笑似乎更是真切。他的怒意都是装给天子看的,好像为前一任大理寺卿送终时落的眼泪一样,虚假得十分真实。
两个人争得有来有回,次次不欢而散地甩袖离朝,到了私下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坐在一起。
季和坐在树下闭着眼午睡,蔺衡抱着书坐在一旁,好像在看,书页却没有翻动,风一吹就是一下午,直到小仆站在院门外喊他,说是穗华长公主找蔺大人有事,赶紧回家去吧。
季和睁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好像以为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被亲娘一句话提溜走是很值得笑的,躺在椅子上朝他一挥手:“蔺大人,下回来记得自己带凳子,别总嫌我地方破了。”
那大概是蔺衡到大理寺熬资历的第四年。公主总算忍受不了他成日里的胡天胡地,一定要找家门当户对的将蔺衡塞过去,声势浩大到季和都知道这事。
蔺衡有段时间都没什么精力在朝上说话,每天在大理寺从早呆到晚,恨不能直接说自己无意亲事。
谣言没能放过他,偷偷给蔺衡造出许多不成亲的理由,连相好对象都找了好几个,从花街的姑娘,到朝里的年轻官员,男男女女的,都有。比较让季和惊讶的,竟然是没人怀疑到自己头上。这个几年来唯一和蔺衡私下里有着不正当关系的人。
季和是朝上无数个会与蔺衡争执的官员之一,而蔺衡也只是在庙堂上无数个被季和用奏章刺过的官员之一。
蔺衡却没有一次在他面前提过此事,就好像他们从来不在大被蒙过头的时候提到朝政。有些话题提起来不但让气氛变得更冷,也在揭破本来就不堪一击的掩饰薄纱。
很多事情,靠着一点你不言我不语的默契,藕断丝连的拉扯好几年,是禁不得一点点仔细琢磨的。
那段时间正好是陈素从自南海回朝述职的半年,朝堂上下最不要命的陈固之碰上最疲惫的蔺衡,屡战屡胜,屡胜屡战,成为唯一一个能将蔺大人说得面色发青的奇人。
下了朝,蔺衡连看都没有看其他人一眼,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季和跟归平一起被天子叫到书房对答,连带着的还有陈素从。几个人被皇帝撺掇着叙了片刻的旧,又将从南海带来的几件事情细细捋了一遍,慢慢的心里面有数了,这才叫季和跟归相公可以先回去了。
季和去临厢取之前的奏章,离开前朝陈素从看去一眼。他在南海晒得黑了,又蓄了须,一双眼睛仍然十分的锐利与明亮,从内里迸发出无比的固执和生命力,与殿上病得摇摇欲坠的天子大相径庭。
他忍不住想到,陈素从心里面那样大的壮志,天子能留给他多少时间去完成?
混乱近在眼前,从皇帝的立场来看,陈素从这样孤忠的臣子,无论怎么看都是留在朝中,为他的私心挡箭最好。
然而陈素从的心在南海。他的天下承平要从安禄县开始。
陈素从看见了他回头的那一眼,愣了愣,随后慢慢地笑了一笑。
他转回身,听见天子在殿上问他:“陈卿以为南海该要这样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