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走到陈素从身边:“固之,陛下如何说?”
陈素从摇摇头:“陛下没说什么。”
季和明显犹疑地看着他。
陈素从道:“陛下让我还回南海。”
季和“啊”了一声,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陛下仁善。”
陈素从垂着眼,没有说话。季和也不再提这件事,又问接风宴的事情。
陈素从在京城友人不多,季和算是一个。他去南海之前,在京城租的房子也没有续租,早就给了别人。上朝述职的前一天,都还是住在京城的驿站。
季和到底没让好友留宿街头,他这几年升了官,换了个两进院落的房子,让人去驿站将陈素从的东西带了回来,就让他暂时住到了自己家中。
当日来不及找酒楼订宴席,两人也没让厨娘烧菜,自己做了几个小菜,配上酒,和陈素从带回来的特产,也酣畅淋漓的聊到了半夜。
他们聊少年时候的窘事,聊寒窗苦读时的理想,聊分隔几年的怅然,还有无法看清的将来。偌大的庭院当中,只有月光静悄悄地洒落。
季和在前院跟陈素从说了最后一句话,回到自己房间,才推开门,忽然感觉到不对,皱着眉回过头来,果然看到背后站着个人,身形瘦长挺拔,将月光遮住了大半。
季和捏一捏额心:“蔺大人。”
他径直走进了房里,点起烛火,坐到塌上,“我记得今夜理应没有别人过来。”
“我从后门进来的。”蔺衡慢悠悠地说着,并没有半分的不好意思。他进来时顺手将门关了,在季和面前半俯下身,鼻尖凑到他面前:“喝酒了?”
季和不太擅长饮酒,何况已是半夜。他稍显困倦地垂着眼,往旁边侧了侧脸,避开蔺衡的呼吸:“蔺大人半夜不回自己家,来我这里做什么?”
蔺衡扯扯嘴角:“你说做什么。”
季和这会脑子转得不快,他想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哦。”朝中五日一次大朝会,他们大部分时候两次朝会见一次。
蔺衡抿着唇,自下而上冷冷俯视他。
季和闭了闭眼,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将他按到一旁坐着,说:“我看蔺大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还以为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蔺衡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一点,他皱一皱眉,好像是要开口,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们私下相见时,并不会提一些事情,蔺衡心中明白。
季和又按了按额角,也没在意蔺衡仍在房中,自顾自站起来褪了外衣,蹬了鞋,又一骨碌上了床,说道:“今日固之回来,他在京城还没有地方住,我便让他过来暂住。我还以为蔺大人知道。”
蔺衡凑过来扣住他的半边脸颊与下颌,“哦,”他说,“我知道。”
“蔺免余。”季和看着他。
蔺衡不太在意,俯下身亲亲他的耳朵,将那里吹得浮起红色。
季和按住他的手,蔺衡挣脱了,季和又按住,平静地看过去。蔺衡终于气笑了:“怎么,季大人要开出你的价码?”
他又一次挣脱,缚着季和的手腕,一边解着自己的衣服,一边问:“陈固之住多久?”
季和一个书生,动了两下,拦不住他干脆就不拦了,安静地看他动作,说,“两三个月吧。”
蔺衡好像冷哼了一声,季和轻轻笑了,“蔺大人权势滔天,看起来不太愿意做贼。”
蔺衡没说话,解得两个人衣衫不整,半遮半掩地贴在一起。季和的酒意散了一点,接着浮上来的是热意,他终于伸手扣住了蔺衡的手腕,两根指头轻点在后者腕骨上,道:“固之就在前院,蔺大人要做事,把动静放轻一些。”
蔺衡已经坐了过去。
他们在那两年见面得越来越少,见面时候做的掩饰反而越少。蔺衡床上床下两幅样子,提了裤子就又高高在上,嫌弃他住得不好,却又次次来他家一晌贪欢。
被子盖过头时,蔺衡反而什么都不太在意,抛下了他一贯而来的自尊,从前从后都听凭季和喜好,有时候又显出权贵子弟的倨傲,让季和穿着女人衣装跟他做事,放得十分之开。
不知道是不是滔天的权力带来极端的压抑,蔺衡在床上几乎荤素不忌,连带着什么允安,季大人,卿卿,相公,乱七八糟的称呼,也信手拈来,把季和喊得不耐了,皱着眉头拿手背在他面上拍两下以示警告,蔺衡却竟好似更快乐一样,眼里透出微亮的光,凑近了在他耳后一边亲一边笑。
其实季和好几次听见蔺家要给他找亲事,却不晓得为何次次都没成功。蔺衡好像铁了心要做个权欲熏心的权臣,连妻子儿女这样的软肋也不要,连夜宿花街的谣言都渐渐淡了。外头现在传的他要么不举,要么已经跟人私定终身。
季和听到过一两次这样的话,听见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好像他从没有搞明白蔺衡的想法,从他莫名向自己投来的一眼,到他站在院里,不知道等了几个钟头的影子。
难道蔺衡还想和他长长久久么?
他只在床上最贴近蔺衡的心脏,以为蔺衡也是一样。季和不知道为什么蔺衡那一天清晨,扣着衣服从塌上离开时,竟然会拿那样晦涩不明的目光看他。
直到许久以后,坐在天门的祝岁,于许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看见了同样拿这样眼神看他的蔺勘因,似乎终于明白某些事。然而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天门仍然明月高悬,却已经不是他们一同裹在风雪天的被褥里面,在混浊的心跳声中,捕捉一些似有若无的爱恨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