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蔺勘因莫名其妙,他直觉性的感到不安,还要再问些什么,闻绝却又闭口不言了。祝岁在前头停下来,声音像从幽深的海水里面传出来:“原来你们将他关在这里。”
蔺勘因一愣,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他们已走到一处更为黑暗的海底。四周不再是混浊游动的海水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底生命,而是变成了嶙峋的石壁。
这是一处巨大的半封闭石窟,靠近边缘的地方黑黢黢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奇怪的轮廓影子。石窟里面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的一根几尺宽的柱子,柱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柱上盘旋着一条极为粗犷而漂亮的玄色巨龙。
再仔细看一会,就能发现巨龙不是自发盘在柱上,而是被人钉在了上头。五只巨石一样大的爪子被不明材质的长钉生生钉穿,加上各个关节处的钉子,总共八十一颗长钉,将巨龙钉在锁龙柱上,如同将一幅巨龙挂在了墙上。
祝岁默默看了一会,似乎是对于故人遭此劫难感到不忍,别过脸去,问道:“他还活着么?”
闻绝的目光漠然地扫过那条龙,“虽生犹死。”
祝岁“哦”了一声,没显出愤怒还是哀伤,撇开眼神,好像不经意地看一眼蔺勘因。后者自从进入这里,便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脑子一样,呆呆地愣在了原地,走路也不会走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条巨龙。
唔,祝岁不由得迟疑了一下,心想,难道他真的记得?
然而蔺勘因却没有突然抱住脑袋伏在地上打滚,也没有无法抑制地抱着巨龙的尾巴流眼泪,他的瞳孔收缩着颤抖,好像在感同身受一样的痛苦,声音沙哑而艰涩:“他就一直……被这么钉在这里……”
他说了半句,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茫然地四处张望一下,看见站在前方回望他的祝岁,心脏微微落定,“……师尊。”
“嗯。”祝岁注视着他。
蔺勘因犹疑地退后一步,按住自己的额心,“我……”再一次茫然地甩甩头,那股莫名而生的惊怒与悲伤依旧在胸口盘旋不去,好像有人从他诞生的一天起就设下一致的情绪。
他看见这条原本该翻江倒海的巨龙如今鳞片暗淡,皮肉萎缩,奄奄一息的被困在锁龙柱上,心里面除了难过还有恶心,目光扫过闻绝,竟生了杀意。
闻绝平静地站在原地,看见他投来的目光,不过神情微动,皮笑肉不笑地看回去。
好恶心。蔺勘因忍着反胃的冲动,眼角抽搐,喘息着握着剑退到一边。
好恶心。
但是闻绝现在还不能死。他想。祝岁要带他回三君府,回白云司,受应有的天罚。他现在不能死。
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只素未谋面的苍龙而痛苦?
蔺勘因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放开剑,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垂下头。
布料轻微的窸窣声音,是祝岁再一次转过了头。他走到锁龙柱下面,仰着头,看见几条锁链从柱身上伸出来,一直伸到旁边的岩壁上,被黑暗遮住,看不清楚。
他看了闻绝一眼,后者像知道他要问什么,说道:“灯在顶上。”
盘旋的巨龙和雕刻的花纹绵延而上,祝岁抬起手,手掌贴着柱身上的浮雕,一缕轻盈的灵力沿着繁杂的纹路向上攀,一直到洞窟的最上边,碰触到某个奇异的阵法。
祝岁动动手指,微蓝的灵气灌注进阵法当中,整座石窟似乎轻微的嗡鸣了一声,接着,大约几个眨眼的时间,周遭慢慢的亮起来微弱的光,从无数个窄小的缝隙,一点点将这块地方点亮。石窟浸在月光一样透明的光里面。
没有了黑暗的遮蔽,岩壁边缘的情状也就一清二楚。
最先闯进视线的是数不清的,胡乱堆叠在一起的白骨。
莹润的,洁白的,沾着血的,被黑色浸染的,或坐或躺,手搭着腿,头颅枕着胸骨,披着腐烂的衣衫,空洞洞的眼眶看着没有定点的远处。
丢失了血肉的尸身在此成为一具具没有名字的骨头,空气里面隐隐回荡着带血气的悲嚎和怒吼,腥风四起,猎猎作响。
白骨旁边,是一些面目模糊的尸体,有的断了手臂,衣衫上沾着乌血,有的人头被砍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脑浆的东西溅在尸体前面的地上,有的尸身已经没了人形,全身血液被抽干,成了一具干尸。
周围间或散落着几个木笼,关在里面的也早死了,垂着手,神情可怖地瞪着外面的人。
整座海底石窟,如同一个巨大的乱葬岗,一个陪葬的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