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勘因分不清那是风声,雷声,还是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咆哮的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整个劈开,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颗灵魂如此的不完整,仿佛有极大,极为重要的一块被人拿走了,而如今魂魄的寄居之地向他发出呼唤。
他头疼欲裂,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锐痛,虽然能感觉到祝岁在看他,却根本说不出话来,隐隐的,听到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亿万年的时间,真的在喊他的名字。
阵法已破,祝岁想了想,将闻绝身上的捆仙索收了回来,重新放进乾坤袋里,随后又在口袋里掏了一会,翻出一副手铐,也不知道原先是用来做什么的,拎在手上抖一抖,朝闻绝看去。
闻绝眼角一抽,仿佛无可奈何般,微不可见的叹了一口气,仍然伸出双手,任凭他将手铐铐在了自己手腕上。
祝岁自然不是无缘无故要给他松绑,他看着锁龙柱寸寸往上升,已经离地一尺有余,上头钉着巨龙身躯的长钉在晃动中掉得差不多了,苍龙的原型无法被完全固定在上头,也一点点往下滑,眼看就要坠落。他伸出手,握住了一端断掉的铁链。
闻绝瞥了他一眼,不用祝岁说,自己走到了另一端,也勉力弯下腰抓住了一条锁链。
两个人互相对视片刻,而后忽然一齐发力,紧紧拽住了手上的锁链,将浮在半空的锁龙柱往下拉。堪比一整座山的重量被祝岁和闻绝握在掌心,竟然不敌人力,真的止住了继续上升的趋势,不情不愿地停在了原地,又在锁链的拉扯下一寸一寸地下坠,眼看就要重新回到原先所在的深坑。
祝岁拧着眉,面上看不出紧张的神色,空着的左手也伸出来,朝旁边随意一挥一指。
砰!石窟内壁猛然传来一声巨响,是祝岁的那轻轻一挥将石窟砸出个凹陷,露出来内里林立的自然倒生石柱。
他手上发力,将锁龙柱往下扯,右手顺手抛出了锁链,朝地上的石柱挥去,绕了一圈,边缘不知道卡进了哪个缝隙,稳稳的,不再动了。
闻绝那边,不知道他在地上摸索到了什么,半跪在地上,拉着锁链的一头往地上怼了两下,也不再晃动了。
锁龙柱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封印的长钉彻底钉不住巨龙的原型,身体足有一尺粗的玄色巨龙神志不全,鲜血淋漓的从柱上萎缩的掉落下来,快落到地上时,又被祝岁隔空用手掌稳稳托住了。
久睡不醒的巨龙在半空之中缓慢地盘成一座堆叠的小山,又渐渐缩小,终于化成人形,被祝岁托着,慢慢落在了地面上。
这时候他才重新看向蔺勘因,后者已经不流冷汗了,只是扶着石壁,喘着气,眼中好像有点茫然。
祝岁作为师尊,难免需要关心徒弟,开口问道:“感觉如何?”
蔺勘因听见他的声音,大约总算神志清醒了一点,抬起头来,脸上仍是汗涔涔的,低低喊了一声“师尊”。
闻绝似乎并不爱看他们师徒情深,皱着眉头别开脸,戴着手铐靠在一边不说话了。
祝岁“嗯”了一声,慢慢走过去,手指抚在蔺勘因的脸上,手掌扳着他的小半张脸,拿指腹漫不经心地擦擦他的脸颊,说,“流了这么多汗,很难受?”
他几乎没有袒露过这么温和的一面,即使这是个略带挟制意味的姿势,蔺勘因仍不自禁的轻轻发抖。他的喉头上下滚动一下,下意识将自己的脸往祝岁的掌心再送去一点,可以更多接触到那点温凉而干燥的皮肤。
蔺勘因垂着头,闭了闭眼,感受着祝岁手掌的温度,轻声道:“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祝岁的动作顿住了。
蔺勘因发觉他的手掌僵住,不明所以,稍有茫然地睁开眼,接着便感觉到脸侧的温度忽然离开了。祝岁抽走了那只手。
渴求太久,近在咫尺的温和这样稍纵即逝,蔺勘因心中一紧,然后寸寸凉下去。他张了张口,“师尊?”
祝岁心里想,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与蔺勘因相隔不过一臂距离,此时难得认真打量他,发觉后者确实已经和刚来天门时大不一样。拜师十载,蔺勘因如今二十几岁,已是青年,轮廓清晰而成熟,从前祝岁很少仔细去看,如今细细观察,暗暗回忆,一一比对,才发觉蔺勘因已经与百年前人间红尘一遭的旧模样,一般无二。
他还有一片碎片留在南海,取回之后,就真的该记起曾作为蔺衡,在人间做过的一切荒唐又令人尴尬的事情。
祝岁沉默片刻,看着蔺勘因,终于道:“来此之前,我找昭元算过,你的机缘在南海,看来正是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