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望向蔺勘因,缓缓说道:“当然。”
“若你依旧是天门弟子,总是可以随时回到天门的。”
蔺勘因张了张口,神色微动,好像总算松了口气。闻绝却在后面露出个冷笑。
离开的阵法启动在即,祝岁望着头顶重新开始涌动的海水,神情默然,忽然开口道:“勘因。”
蔺勘因浑身一颤,手指动了动,明明是面对面站着,却好像是在沮丧阁前,跪在祝岁身前,垂着头等待从后者那里给出的施予或是责罚。
他垂着头,看不见祝岁的脸,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一双玄色绣金的靴子走到他面前。祝岁在他身前停下来,目光扫过蔺勘因紧绷的下颌,若有所思一般,说道:“你于天和五年进入天门,至今已经十二载。”
蔺勘因轻声道:“是,弟子拜师,疏忽十年。”
祝岁问:“这么多年,我待你如何?”
蔺勘因微微一愣,不由得抬起头来,却看不清祝岁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道:“师尊待我,恩重如山,形同再造。”
“……”祝岁颔首,“是么。”
他脸上看不出对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伸出手,很随意地将蔺勘因鬓侧垂下的一绺乱发拨到耳后去。
这个动作只发生在一瞬间,连蔺勘因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倏然睁大了眼,似乎很是惊愕,而身体已经下意识想要凑得更近一些,近到他的呼吸可以缠住祝岁的呼吸,近到他的目光可以亲吻到祝岁的皮肤——
祝岁放下了手。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瞬间从告别的脉脉温情当中抽身而出,退后一步,站在了与蔺勘因相隔一臂的地方。
蔺勘因闻不见他身上的气息了,只能僵在原地,耳后仍然残存祝岁手指的温度,眼前还是后者走近时,袒露在他视线里那颗颈侧的小痣。
如同一滴砸进清水的墨,浑浑搅乱他的心神。
蔺勘因茫然地想:他在哪里见过这颗痣呢?
祝岁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离开时他恢复了蔺勘因最熟悉的,有点倦懒,有点冷淡的样子。祝岁朝他一点头,可有可无地关心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面上露出很淡的笑意。
蔺勘因动了动身子,祝岁站上阵法中央,闻绝站在他右手边,周遭忽然开始轰鸣,海水倒灌而上,无数的泡沫冲破沉默的海底。
……
南海之上,海面仍然平静无波。
祝岁走在前面,闻绝跟在后面,沿着来时的路,踩着海水,一步一步地向岸边走去。阴云密布,风声呼啸,海鸟鸣呖着飞过暗淡的天穹。
在他呆在海底的时间里,南海域的天气似乎愈发的寒冷了。远远望去,道路旁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云层深浓,风里挟着铺天盖地的寒意。他们穿过了海水,走到那座破了半边的龙王庙前,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落在祝岁的额头上。
他抬起头,看见有什么缓慢地,旋转着飘落下来,一片,两片,打湿祝岁的头发,他的脸颊。祝岁伸出手,柔软的雪花轻轻击打在他的脉搏上。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