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溯源从训练场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裸露的小臂上凉飕飕的,他抬手抹了一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把搭在肩上的外套穿好,拉链拉到一半,然后往排练教室的方向走。从操场到新教学楼要穿过一条种着香樟的小路,路面上的水洼被他的球鞋踩出一个又一个碎裂的倒影。
排练教室在三楼。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里面灯也灭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空荡荡的,几张折叠椅歪歪斜斜地摆着,谱架收拢了靠在墙角。他推了一下门,锁了。
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给宁允发了条消息:"排练结束了?在哪?"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下雨了,带伞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走廊尽头有个男生从厕所出来,是音乐社的吉他手,抱着谱子正要下楼。冯溯源认识他,一起打过几次球。他叫住他:"宁允呢?排练不是早结束了吗?"
吉他手停下来,想了想:"她好像说想再加练一会儿……就一个人走了,没跟我们一块儿。"他歪着头回忆了一下,"可能去旧楼那边了吧,她有时候会去那间音乐教室。就三楼那间。"
冯溯源点了下头,说了声谢。吉他手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走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
冯溯源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旧楼。音乐教室。他想起两周前,他路边那间教室,那扇半掩的门传出来的钢琴声,平缓的、重复的旋律,在阴天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地绕。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在里面弹琴的人是谁,告诉自己"只是路过”。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旧楼的方向走。
走的时候,那些被他压在底下的画面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高一那年秋天的足球赛是下午第二场。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草皮被晒得发干发白,跑起来的时候鞋底能带起一小撮碎草和尘土。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鬓角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到草地上。他直起身来喝水的时候,余光扫过场边那群拉拉队。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和蓝色短裙,手里拿着彩球,正在场边喊加油。喊的是哪一句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自己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及肩的短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颊边。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很浅的弧,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了那么一点点。她的五官很小,整张脸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像被日光洗过一遍的贝壳内侧。她跳起来挥彩球的时候,短裙的下摆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露出两条白生生的、细而直的腿。
冯溯源当时手一抖,矿泉水瓶里的水差点泼到自己身上。他赶紧拧上瓶盖,可目光再也收不回来了。下半场比赛他踢得比平时猛,跑动距离多了将近一倍,队友问他是不是打了鸡血,他说没有,但他的眼睛总往场边飘。他看到那个人在每一次他抢到球的时候都会跟着人群一起跳起来喊,喊的声音不大,淹没在几十个人的欢呼声里,但他偏偏能分辨出那一道细而亮的音色,像一根针穿过一层布,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耳膜上。
比赛赢了。3比1。终场哨吹响的时候队友冲上来抱住他,他被人群簇拥着,汗水糊了一脸。他挤出人堆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往场边看——她还在,正低头把彩球收进袋子里,扎起来的短马尾因为低头而垂到胸前,露出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有细细的汗珠。他站在离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陌生人礼貌的笑,是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于是只好笑一下的那种笑。那个笑容落在冯溯源眼睛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紧了一瞬。
那天晚上他辗转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最后从拉拉队队长那里要到了她的微信。添加好友的请求发出去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将近十分钟,中间去洗了个澡回来,屏幕亮了。她通过了。备注名写着"宁允"。
他没有一上来就表白。他约她吃过一次午饭,她说好。又约过一次周末看电影,她说好。再约过一次放学后散步,她说好。全部都是"好",全部都是那种温和的、不拒绝也不主动的"好"。他每次送她回宿舍,她都会在楼下站定,说一句"今天谢谢你",然后转身上楼。她转身的时候短马尾辫会甩出一道弧线,发尾擦过她自己的后颈。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那种"我想要她"的感觉会变得更强烈——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也想要他。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他每个周末都约她,她每次都答应。但他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没有在分别的时候多停留一秒钟。他怕她其实只是因为不会拒绝才一直说"好",怕自己一旦跨过那条线她就会消失。
转折是那场决赛。足球队拿下了那年市高中联赛的冠军,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操场都炸了,队友把他抬起来抛向空中,他被人群托着,满眼都是晃动的天光和扭曲的人脸。他被放下来之后被人群推着往场边走,有人塞给他一束花,不知道从哪来的,白色的包装纸已经被揉皱了。他抱着那束花站在场边,人群在他周围笑闹着散开又合拢,他看到了宁允。
她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宽大,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她没有跳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笑看着他。那种笑和平时一样,浅浅的,从左嘴角到右嘴角连成一道很小很小的弧。但她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我一直在看着你"的神情。
冯溯源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他看着她的眼睛,手上的花束被他捏得紧了一分,包装纸发出细小的窸窣声。旁边有人开始在起哄了,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有人吹了一声又一声的口哨。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整片砂纸。
"宁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哑,"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
他本来准备了好长一段话,可那一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所有的腹稿都被她的眼睛冲散了,只剩下这一句,干巴巴的,毫无修饰,像一颗光秃秃的石头。
宁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周围的口哨声和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他的眼睛。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一笑比前面所有的笑都大了一些,眼尾弯下来,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两边浅浅的梨涡。她说:"好。"
声音很轻,被周围的欢呼声盖掉了一半。但冯溯源听见了。他没有拥抱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那束白色的花被他递到她手里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两秒钟的接触,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从那天开始在一起。
冯溯源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旧教学楼门口了。
铁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走廊尽头的感应灯还没有亮。他推门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细微的回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他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和宁允吃饭。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跟他发过消息了,虽然回复还是回,但以前那种偶尔会分享的"今天排练笑死了""周念又在发疯"之类的话,全都没有了。她的聊天框变得像一个只能回答问题的机器——"吃了吗"回"吃了","晚上干嘛"回"练琴","要不要一起"回"下次吧"。
那天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总去那间音乐教室?"
宁允的动作停了一瞬,勺子悬在碗沿上方。"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