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两位只会挣钱的父母,别的地方没什么值得夸的,唯独基因这一块堪称超常发挥,缺点尽数稀释,优点倒是尽数叠加,最终产出了卢宥恩这么个成品。
正想着,卢宥恩还臭屁地嗤笑一声。
一抬眼,瞧见岑弈一手拎着她的书包,另一只手往里塞着一沓又一沓的现金,封口都没来得及拆,胡乱卷进去,塞得拉链都要合不上。
“……”
卢宥恩微微蹙起眉头,喉咙发紧,到嘴边的话硬是说不出口,只觉得鼻尖发酸,如鲠在喉。
从书包上移开视线,落在岑弈面朝着她的左侧脸颊,一个触目惊心的巴掌印。
岑弈急得要命,他恨自己手中的钱太少,少到根本解决不了她的燃眉之急;又恨这笔钱太多,厚厚好几沓,怎么都塞不完,让她坐在这儿多煎熬一秒。
最后,拉链终于是拉上了,卢宥恩从始至终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椅子边缘。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都清楚彼此什么德行、是什么货色,十几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对对方说过,什么丢脸的事都一起干过,偏偏到这一刻,连一句能为这份关系留有余地的“我不需要你这样。”都说不出口。
有什么无法跨越的东西横在两人中间,岑弈忽然觉得累了,卢宥恩也一样。
最后是卢宥恩站起身,面朝岑弈鞠了一躬,对他道了十几年交情第一句:“谢谢。”
“……”
“等我以后有钱了,会连本带利的还给你。”
“……”
书包从岑弈的手中滑落,砸在课桌上。
他宁愿让卢宥恩觉得他是在施舍,从而让她觉得有失体面,跟自己大闹一场,嫌他烦,嫌他多管闲事……这样他还能伸手抱住她、安慰她。
卢宥恩不做任何推脱,淡漠地接受他的帮助,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归为被施舍的一方。
“好,我等着你。”岑弈哑着嗓音这样说。
他们都没有力气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段十几年的关系,变成一笔连本带利就可以还清的帐。
那天岑弈哭了的,很难看。
他恨自己的十七岁无法独当一面,恨自己有钱却无能,恨自己叫天天不应,连喜欢的人都守不住。
那句“我们私奔吧”,终是没能说出口。
卢宥恩拖着疲惫的身躯,面不改色地背着书包回到黑网吧。
确认门锁上后,留了个心眼,以防万一用胶带把电脑摄像头贴上了。
整整三万块钱,又入了卢宥恩的小金库。
她在夹层中还发现一张银行卡,背面用便利贴写下密码,不知道是岑弈自己攒下的积蓄,还是偷拿了他父母的。
卢宥恩把那张卡收好。
她不打算动,也不打算还。
算是万不得已时的应急费,要是岑弈偷拿的,卢宥恩也能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将钱尽数收好,趴在电脑桌上,辗转反侧。
卢宥恩自认为她现在的脸皮比城墙厚,都穷途末路了,有人平白无故给钱,还不赶快笑脸相迎,虔诚地双手接过?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真正的心安理得,可此刻眼角留下的泪又是因为什么呢?
被喜欢的人施舍,有够难受的。
卢宥恩起身狠狠揉了把眼睛,把那不争气的泪水擦干净,重新趴回去,脸颊搭在被眼泪打湿的袖子上。
她现在赚钱不再是单纯只为了养活自己的打工仔了,而是个负债三万和一张卡的打工仔。
她低声告诉自己,第一次以“宥恩”温柔地称呼自己。
“没关系的宥恩,人生不会因为家道中落、未曾言说的喜欢和尽失的体面就完蛋。”
“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挣钱呢,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