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流动（第2页）

“……行吧，那赶紧吃完回去。”

就这样，卢宥恩算是在金昔非无声的软磨硬泡下，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卢宥恩原本低头含胸地跟在金昔非身后，然而过马路时，金昔非却轻轻勾住了她衣摆垂下来的一截抽绳，绕在指间，随着两人的步子时紧时松。

直至踏上对面的路沿，他才若无其事地松开。那截抽绳失了牵制，倏然弹回卢宥恩的腿边。

老板是个热情好客的女人，身上那件墨绿色羊绒毛衣是附近百货大楼刚上市的新款，卢宥恩闲来无事瞥见过，臃肿的版型令人一言难尽。那时的卢宥恩想，掏钱买这种衣服回家的人大概都失心疯了。

可如今，这件毛衣妥帖地收在腰身，肩线也掐得恰到好处，显然是被老板自行裁改了一番。

墨绿色衬得她肤色白净，圆润的身段非但不显笨重，反倒被裹出几分丰腴富态来。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精心拾掇过的利索劲儿。

倘若是以前的卢宥恩，一定会觉得这类人附庸风雅，兜里没几个子还要穷讲究。好比那群明明一贫如洗，还要在同学聚会打肿脸充胖子、抢着买单的啤酒肚男人。

可此刻，久违的前线审美观使卢宥恩眼前一亮，进店前那点儿萎靡顿时荡然无存，视线直勾勾落在女老板身上。细细算来，她已经将近四个多月没见过如此摩登入时的女人了，欣赏之余，连带着她郁闷的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她不禁感慨，原来贫穷和精致，二者似乎没什么非得势不两立的道理。

凌晨一点多难得还有年轻客人上门，老板笑容可掬地迎了过来，一边招呼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麻利地递上菜单，口中絮絮叨叨地介绍：“羊蝎子今天刚炖的，毛肚也新鲜，你们俩要是能吃辣，就点鸳鸯锅……”

京城总是繁忙的，尤其是这寸土寸金的地段，住着的大多是起早贪黑的打工仔。深更半夜，摆在人们面前的似乎也只有两条路——要么还在加班加点，要么早早睡下，好赶第二天的早班。

整篇幅蝇头小字的菜单看得卢宥恩眼花，她实在没耐心研究，索性把菜单往金昔非面前一推：“你点吧，不知道吃什么。”

金昔非也没跟她客气，一边低头拿铅笔在菜单上勾画，一边念给她听：“羊肉，毛肚，鸭血……你没有忌口吧？”

“没有，你再加个面条，”话音刚落，见金昔非抬眼看她，卢宥恩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立刻欲盖弥彰地补充，“你不是说晕碳就能睡着吗？不吃主食怎么晕碳？”

金昔非一脸“我什么都没说，你凶什么？”的莫名其妙，卢宥恩已经懒得搭理他，一把从他面前抽走菜单，递还给老板，大手一挥：“姐姐，再来一瓶啤酒。”

“好嘞，小姑娘年纪不大，还蛮豪爽的嘞！这瓶啤酒姐姐请你了，不要钱！”

惜字如金、不爱搭理人的小公主转了性，此前别说是与人玩笑了，怕是寒暄两句都要了她的老命。这天晚上不知是被哪路神仙附了体，跟老板没聊上几句，就一反常态地热络，俨然一副要与其姐妹相称的架势。

店里放着一九八七年的老歌《我只在乎你》。火锅吃到一半，一瓶啤酒已经见了底。卢宥恩自认酒量不差，此前富贵时，宴会和派对总是少不了饮酒的，不知怎的今日上了头。

卢宥恩托着下巴，眼神虚虚落在沸腾冒泡的艳红锅底上，含糊不清地兀自低语道：“努力未必会有回报，摆烂却一定会付出代价，好累啊……这样的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不知道，”金昔非垂着眼，用木质公筷将漏勺里煮熟的嫩羊肉一片片捞上来，“或许每个人的努力都是由煎熬、孤独、恐惧和尴尬冗杂于一体的，那种百感交集，大概就像白醋酱油老白干番茄酱芥末兑在一起，一股脑灌进嘴里的口感。”

“那还努力个屁，丢死人了……”

“不努力，成为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岂不是更丢人？”他一边用公筷将一片片羊肉夹进卢宥恩的碗里，一边不咸不淡地回应她，“世界上最爽的事，无异于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件艺术品反复打磨，无论在什么领域都适用。”

“……”

“做坏事前才需要犹豫，利大于弊的事一腔孤勇地往前冲就好。”金昔非顿了顿，随即抬眸与卢宥恩对上视线，“所以不要浪费时间，不要挥霍生命，继续下去，一天都不能辜负。”

“卢宥恩，不要成为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幸福是勇敢者的回甘。”

是啊，你颤抖着迈出的那一步，不是软弱，而是积蓄绽放的力量。所以即便双腿颤抖，也要选择继续前行，那些看似很难的第一步，就如同陈年美酒，终将在某天化作唇齿间留香的余韵。

所以他想，幸福大概就是勇敢的后调，或许就藏匿于每个人第一千零一次的尝试后，即为普通的一天。

卢宥恩被他冷不丁一番又一番的言语怔住，随即冲他咧嘴一笑，感慨万千，“哇，这是你为我量身定制的心灵鸡汤吗？我悟了金大师！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你别扯皮……”金昔非不明白，明明她方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却又精神抖擞起来，重拾没心没肺的厚脸皮，跳脱得厉害，“总之，既然决定了的事，就尽可能做到最好，哪怕最后不那么圆满，也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卢宥恩那双亮黑色的瞳孔，此刻泛着细碎荧光，要比店门口的红灯笼耀眼。

考试不过是荆棘满途的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一道坎坷，倘若内心的苦难，能仅凭一场考试迎刃而解，那么这样想来，考试是否反倒成了瞌睡时恰好递来的枕头，踏破铁鞋后意外寻得的坦途？

所以啊，干瘪的模样太过丑陋，她要她重新振作起来，每天都朝着追求渴望的人生迈进一步，无论怎么被蹂躏、被踩踏也要始终饱有赤忱的热情向上爬。

正视自己，相信自己，陪伴自己，永不怀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