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来人（第1页）

春耕之后，燕平关的城门口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面孔。不是流民，是商人。起初只是零星的小贩，背着一只布包，在城门口的空地上铺一块布就开始摆摊。楚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没有拦，只是站在城墙上多看了一会儿——有人蹲在小贩面前，用一把干野菜换了一包盐，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她从那以后没再管过，让那座空地上长出了一片不定期的集市。

又过了几天，来了一辆骡车。车上装着几捆布匹、一袋粗盐、一口铁锅，还有几件铁农具。赶车的干瘦汉子在城门口停下来，他没有直接问路，而是先在城墙根下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城墙的砖缝，又走到城北看了一眼那口井，然后才回到城门口，朝城墙上看了一圈，像在找"管事的"。楚泠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了，手里捏着一块从墙根剥下来的碎土，正在指腹间捻碎。他看见楚泠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拱了拱手："你就是楚将军？"楚泠说："我不是将军。"他又拱了拱手："我是南边镇上的货商，姓刘。听说燕平关有人管，想来问问能不能在这边做点生意。"

楚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进来。喝碗水再说。"

她把他带到城门口那间旧屋里，倒了两碗粗茶，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先说说外面什么情况。"刘商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雁门关换副将、南边几个镇子开始有人往回迁的事一桩一桩讲了。楚泠听完之后又问了几句粮价和盐价，刘商人答得很细。然后他放下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楚将军，我来的时候走的是官道，过了雁门关之后有一段路，有人在测量路面。我远远看了一眼，不像修路的。"楚泠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刘商人说："隔得远，看不清。但他们的动作很规整，不像流寇。"楚泠没有追问，只是把那碗凉茶喝完了，站起来："你可以在城里摆摊。有三条：一，不许抬价；二，收东西不许压价；三，不能拉人。"刘商人愣了愣，然后笑了："楚将军，你这三条，比县衙的规矩还清楚。"楚泠说："我不是将军。"

刘商人在城门口摆了两天摊，第三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小袋盐，说"下次来带更多"。楚泠收下了。她当天夜里坐在城墙上，把盐袋搁在膝上掂了掂，又放回墙垛边，看着北面的夜色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石头的训练组重新调整了一遍，北城墙上的夜巡增了一班。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只说"多了两个人轮值，不用每个人熬整夜"。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楚泠在城墙根下遇见一个陌生少年。他蹲在夏知箬的药棚门口，脚边放着一只半旧木箱。楚泠走过去问他找谁，他说他娘病了，想找夏大夫。他打开那只木箱，里面是几排锈迹斑斑的铁针和一把断了一根齿的旧木梳。"我没钱，但我可以干活。"楚泠蹲下来和他平视，问了他娘在哪，然后站起来："带路。"

她跟着少年穿过几条巷子，在一间低矮的棚屋门口停下来。夏知箬已经先到了，正蹲在草席旁边把脉。楚泠退到门外，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夏知箬出来了，在井边洗手，低声说："退热药不够了。这几天发烧的人多。"楚泠说："需要多少？刘商人下次来我让他带。"夏知箬拧干布巾想了想："能带多少带多少吧。"

楚泠转身准备走，余光扫见少年还站在墙角，怀里抱着那只旧木箱，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楚泠停住脚步："你会干什么？"少年说："我会磨刀，也会修小东西。"楚泠低头看了一眼木箱里那些生锈的工具："明天你到城门口来，那边有几把旧铁锹需要修。"少年愣了一下："真的？"楚泠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楚泠路过城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三把修好的铁锹，刃口磨得锃亮，比新买的还顺眼。他旁边还放着一把他自己用废铁打的短刀，刀柄缠着旧布，放在地上，像是等着楚泠看见。楚泠走过去拿起那把短刀掂了掂，少年蹲在地上没有抬头，说了一句："送给楚哥的。"楚泠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谢谢。她把短刀系在了腰带上，和那把旧匕首并排。她起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很低："楚哥——我叫铁牛。"楚泠没有回头："知道了。"

她走回城墙上的时候，看见远处北面的山脊线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在移动，步伐没有队形，但持续往南走了一段，在天黑之前折返了。她站在墙垛后面，把那段距离记在脑海里。天黑之后她去了北城墙，站在那扇被重新修好的门板后面，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她转身走回夜色中。

远处夏知箬的药棚还亮着灯，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光。她多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没有转向那个方向，径直走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