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攻城（第1页）

天亮之后，那支队伍没有立刻动。

他们像一块被冻在旷野上的铁，从黎明一直沉默到太阳升到树梢高。楚泠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数着他们移动的痕迹，确认他们的位置和分布。她看见他们在调整阵型——骑兵往两翼散开，步兵在中间收拢成一个更密集的队列。

她把手按在墙垛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砖石，还有正在融化的雪水顺着砖缝往下渗的湿意。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对方骑兵大约五六十，步兵一百多。燕平关这边，能正面接敌的有多少人？她侧过头扫了一眼——张石头带着巡城组蹲在缺口内侧，胡小柱的修墙组已经把石头垒到了第四层，林大川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截铁钎，眼睛盯着城外。城墙上每隔几丈就蹲着一个拿竹竿或锄头的人，不齐整，不均匀，但都在。

楚泠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那道正在重新动起来的人潮。

他们开始动了。先是骑兵，两翼的骑兵从左右包抄过来，马蹄踏过雪地扬起碎雪，速度不快，更像是在试探城墙的反应——他们想知道这座城到底有没有人能还手。楚泠看着那些骑兵绕到城墙两侧，没有下令追出去，也没有让任何人去堵他们。她等的是步兵。

骑兵绕到城墙两侧之后，步兵开始向前推进了。他们走得比骑兵慢得多，队列密集，盾牌举在身前，像一面正在移动的铁墙。楚泠蹲在墙垛后面，看着他们踏入埋桩区，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削尖的木桩扎翻了，但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木桩被推倒的声响一片接一片，像一面正在被拆毁的篱笆，一层接一层地往下倒。

“林大川。”楚泠压低声音。

林大川从城门洞的阴影里站起来，他已经在那里蹲了很久，蹲到小腿发麻。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有问“什么”，只是等着。

“他们推木桩的时候，侧翼会露出来。你带三个人从排水沟出去，绕到他们侧后，烧那堆草垛。”

林大川没有问“烧了有什么用”，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压低声音点了几个人——都是白天跟着他出城侦察过的，腿脚最快的那几个。他们沿着城墙内侧的阴影往东侧摸去，在城墙根下一处□□草虚掩的排水口前停住，然后逐个钻了出去，像一群正在收缩的鱼，贴着墙根的阴影往敌军的侧翼移动。

步兵越过了木桩区，开始撞门了。木头撞击门板的闷响一声一声地传上来，整座城门都在震动，灰尘从门板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楚泠没有站在门后面，她站在缺口内侧，张石头蹲在她旁边。

张石头的手按在长矛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又像在用那道默念的节奏压制自己冲出去的冲动。他没有说话，但楚泠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那个半大孩子——才十二三岁，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蹲在城墙根下，蹲得稳稳的，像一株正在等待第一场雪落下的矮树，虽然细瘦，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你能挡住吗？”张石头问他。

那孩子说：“能。”

张石头没有说话，他转回头，把长矛往前握了一寸。

胡小柱蹲在缺口内侧，面前是他垒了四层的石墙。他的手按在最上面那块石头上，指腹沿着砖缝的走向缓慢地走了一遍，像在确认那道缝线是否还能承受下一次冲击。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石头不够了。把我脚底下那块垫板拆了，垫进去。”

他身后的人愣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旧门板——那是赵小柱从张铁匠家拆下来的那块，被雪水浸透了，边缘发胀，但木板很厚。那人看着木板犹豫了一下，没有问“拆了之后我们站哪”，蹲下来开始撬钉。

城门外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像有人把一整根树干当成了攻城槌。门板裂了一道缝，灰土从缝隙里涌进来，呛得人咳嗽。楚泠的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了，她没有回头，只对身后说了一句：“张石头，缺□□给你。”

张石头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子被砸进木头里：“缺口在我不会丢。”

楚泠转身朝城门洞走去。

她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听见门板裂开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面正在被撕开的旗帜。然后门板被撞开了，第一排人冲了进来。盾牌先露出来，然后是一张脸，然后是举着刀的胳膊。楚泠没有等他们完全挤进来，她从侧面切进去，匕首从斜下方刺入第一个人的小臂，逼着他松开了握刀的手，然后把他往旁边一带。

后面的人还想挤进来，但巷口已经伸出了竹竿——是巡城组的孩子，七八个半大少年，分两排蹲在巷口两侧，竹竿横着推出去，像一排正在移动的栅栏，把冲进来的人往外推。他们的竹竿不够长，力道也不够大，但他们在推，一排倒了后面的一排补上，像是被反复训练过，知道自己不必冲在最前面，只需在张石头退下时补上那一排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