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规矩（第1页）

燕平关真正的第一条城规，并非纸上写下，而是一条人命换回来的。

不久前，曾有一批流民逃难至此，数日水米未进，早已饿得脱形，肠胃萎缩脆弱。程奶奶心善，取出城中储存的干粮接济众人。其中一名男子饿到神志昏沉，全然不顾旁人劝阻，抓起干硬的粗粮疯狂吞咽，片刻便吃下大量干粮。空瘪许久的肠胃□□裂的食物填满，他又急于解渴，大口猛灌清水。干粮遇水急速膨胀，硬生生撑裂了他脆弱的肠胃。前一瞬尚且活着求人接济的人，下一瞬便直直倒地，当场殒命。

一场善意的救赎，最终酿成一场无妄惨剧。自此，楚泠立下燕平关第一条铁律：饥民入城，只许喂稀粥、米汤、盐水，绝对严禁给干粮、干饭、面食。

人越来越多，安稳表象之下，城墙外开始滋生出一些不该出现的事端。先是偷鸡。城里仅剩寥寥几只家鸡，一夜之间少了一只。程奶奶蹲在鸡笼边细细查看，地上不见血迹，也没有散落的羽毛，笼门是被人自外面撬开的。她没有声张，当夜便把鸡笼挪进自己屋内。

而后丢失的是柴火。堆放在城门口备用的干柴，一夜少了两捆，断口齐整，是刀斧切割，绝非随手掰扯下来。

接连发生失窃，楚泠没有立刻大动干戈抓人问罪。她用两日拼凑线索：鸡是夜间失窃，柴火丢失在后半夜，附近好几户人家都回忆，那几晚总听见巷间有隐约走动的脚步声。

第三日黄昏，她坐于城墙高处向下眺望，恰好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趁街巷无人，从别人家柴堆抽出一根粗木，悄悄掖在外衣之下，快步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赶去。她没有立刻下去截住，只是牢牢记住了那张脸。

次日清晨，楚泠召集所有人齐聚城门口。并非厉声训诫，只把那根失窃的粗木搬出来，搁在空地中央，一旁摆着程奶奶那只被撬开的鸡笼。她立在两件物证旁边，没有直接点出任何人的名字。

“如今城内人口激增，物资吃紧，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实。但物资匮乏，绝不是窃取旁人东西的借口。往后谁家缺柴火，白日到城门口登记便可，自会安排人进山砍伐。吃食不够，只管开口，城中会匀出份额。”她话音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到人群每一处。“可若是有人借着夜色遮掩，偷盗私拿他人财物，一经查实，我不动刑责打，但燕平关不会容下这样的人。记住一句话——你拿旁人一物，便是在拿整座城的东西。这座城，不靠偷窃活下去。”

四下一片安静，无人出言辩驳。楚泠弯腰，抱起那根粗木，送回原先的柴堆。

这天夜里，程奶奶的院门口多了一只半大活鸡。鸡脚草草拴着一根草绳，像是慌乱之中系上的，不见人影，没有叩门，不留只言片语。清晨程奶奶开门撞见，愣在原地，解开绳结把鸡放进笼中。后来她同楚泠说起这件事：“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好歹是活的。”楚泠道：“那就养着。”

她没有追查究竟是谁。那根被抽走的木头，也始终无人前来认领。可那只鸡就此在笼里安居，没过多久，竟还开始下蛋。

楚泠依旧保持习惯，每到傍晚便走遍棚户区，查看哪些棚屋构架松动，何处屋顶渗水，哪些新来的人还没有领到居所号牌。徐守根早已不需要她反复叮嘱，每日劳作结束，便把当日新增户数、人口一一誊录，第二天一早，纸张就安放在楚泠门外的矮墙上。楚泠时常清晨推门，拿起那一页记录细细读过。她真切感觉到，这座城池正在生长出某种东西，比砖石堆砌的城墙，还要更加坚固。

一日傍晚，她途经城西棚户区，听见两名妇人高声争执，围着一名蹲在地上的少年互不相让。“是他占了我们的地块！”“明明是我们先到，凭什么要让给他住。”

少年蜷缩在地，衣衫褴褛，一条腿脚明显不便。楚泠站在人群外围听了片刻，走上前去，蹲下身同他平视：“你先把这块地方让出来，我再给你寻住处。”

少年抬眼望她，慢慢撑着身子站起，一瘸一拐退到一旁。楚泠站起身看向两名妇人：“城东尚有空置屋舍，你们搬去城东安置。”两人对视一眼，不再争辩，默默收拾东西离去。

少年依旧立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楚泠看向他跛弱的腿脚：“你会做些什么活计？”“从前在镇上铁铺做过帮工。”少年低声回答。

“你去城门口找徐守根，让他记下你的名字。明日随我去看铁铺。”

少年跟在张石头身后，一步一跛朝城门方向走。楚泠望着他的背影片刻，转身继续巡看城墙。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冷雨落过。楚泠行至城门，看见徐守根自行钉起一块崭新木牌。木板打磨过，边角打磨成圆弧，不会扎伤人，上面工整刻写下燕平关守则：

一、入城先报备；二、领粮按人头；三、不拿别人东西；四、夜里不喧哗。

楚泠站在木牌前静静阅读。往来百姓路过，只是匆匆瞥上一眼，不多言语，步履却不自觉沉稳几分。她指尖轻轻碰过打磨光滑的木边，顺着主街往回走。

城西棚户区的临时棚屋已经重新排布，行列齐整，各家门前留出宽敞过道。先前争执过的那名妇人蹲在自家门框边，一束干艾草悬在门框，被穿巷的风轻轻摇晃。楚泠没有上前搭话，仅仅路过时望了一眼。风卷过巷口，艾草的影子落在土墙上，如同一枚尚未落笔，却已然生效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