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攒了五六日,第三批药装满了两条麻袋:柴胡三十来斤,金银花小半袋,还有兜底攒下的野重楼。
捆麻袋的时候,顾衍搓了搓掌心。虎口那道口子结了痂,掌根的血泡叠着旧茧,这几天重楼挖得多,镢头把子磨的。
他没吱声,把手拢进袖子,搭了村里进县城拉化肥的手扶拖拉机。
一路上,拖拉机突突地响,颠得骨头都散了。同车的老汉看他守着两条麻袋,笑道:"后生,这是上县城卖药去?"
"嗯,药材。"
"药材?"老汉来了兴致,"你家还种药材?"
"后山上采的。"顾衍说,"柴胡、金银花,都是野生的。"
"野生的好。"老汉点点头,"前些年,有人拿家种的冒充野生的,药效差一半,药站查得严。你这些要是真野生的,能卖个好价。"他压低了声音,"不过县城里水深,你年轻,当心被药行糊弄。"
顾衍点头:"谢叔提点。"
"提点谈不上。"老汉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是采药的,知道不?今年县里有个怪病,县中医院悬赏征方子呢,说是没人治得好。要是你懂两味药,投个方子,说不定能出人头地。"
顾衍笑了笑:"听说了。"
拖拉机突突地翻过一个土坡,老汉的烟袋锅子在车斗沿上磕了磕,又说:"后生,我看你面相老实,多嘴一句:县城火车站前头那条药材街,水深得很。你卖药,能走公家就走公家,别图省事卖给私贩子。"
"嗯。"
"还有,"老汉往车斗外啐了一口痰,"你要是认识陈大福药行的,躲远点。那家掌柜的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顾衍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叔认得他?"
"打过两回交道。"老汉哼了一声,"压价压得狠,还专挑散户欺负。前两年有个小伙子卖他灵芝,他愣是说成色不对,八折收走,转手三倍卖给药铺。那小伙子吃了哑巴亏,哭都没处哭。"他摇摇头,"这年头,老实人吃亏。"
顾衍把这话记下了,嘴角翘了翘。信息差这东西,他前世就懂,县城药行的门道,多记一条,都是往后翻盘的筹码。
头一站,国营药站。
上回卖十一块八的老柜台。验货员接过他递上去的柴胡,捏了捏,脸上为难:"小顾,不是我说你。这阵子上头有话,散户的药,得村里开证明,证明确实是自家山上采的,才收。"
"谁的话?"
"这个……"验货员把药推回来,"你先开了证明来。"
他这话说得含糊,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柜台外瞟了一眼。门外台阶上,一个穿灰褂子的人正蹲在那儿抽旱烟,耳朵竖着。顾衍认得那背影:钱老三手下的闲汉。
他心里有了数。这"上头的话",怕是有人托了关系递进来的。他道了声谢,把药装回麻袋,出门。
回程路过石桥镇,周记药堂。
这字号他头一回进。门脸挂着块旧金匾,漆都发乌了。掌柜的四十岁上下,正拨算盘,见他进来,算盘一停,慢条斯理地掂起他解开的一小把柴胡,眯着眼笑。
"成色嘛,是不错。"周掌柜掂了又掂,"可惜啊,小顾,你不懂这里的规矩。镇上的药走我这儿,是抬举你。这批,按三等收。"
一等货,三等价,砍到脚脖子。
"周掌柜,"顾衍问,"哪里不对?"
"这药……成色不对吧?"周掌柜眯眼笑着,话里带刺,"再说,听人讲,你没个资质?我这药堂开了二十年,老字号,可担待不起来路不明的货。"
他说着,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他等着看这少年的反应。按他的经验,年轻人听到"没资质"三个字,十有八九要急,一急就露怯。可顾衍只是低头看着那算盘,又抬眼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