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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塔(第1页)

三天后,我们动身前往林家巷。

从慈恩巷这边走过去中途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此时暗色悬在头顶,边缘的光纹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还在剥落。顾知寒走在我的正前方,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她的步子不快。在这片废弃街区生活了二十四年,每一条小巷、每一栋楼的位置都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看路牌就能在迷宫一样的老街里找到方向。她带着我拐了四个弯,最后停在一片被荒草吞没的空地前。

“到了。”她停下脚步,顿在原地对我说道。

我站在巷口,没有立刻往里走。抬眼望去,平整的柏油路在脚下戛然而止,再往前便是龟裂的青石板。两侧危房倾颓着,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整片区域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所有老街都被NY集团翻新过,唯独这片地他们没动。对外说是待拆迁荒地,实际上连测绘队都没进来过。”顾知寒冷冷地说道。

迈过巷口的碎石堆,我踏上了青石板。铜牌忽的在胸口震了一下,好似是有人指引一般,稳稳地指向巷子最深处。

我们继续向深处走去,只间半截残破的院墙围着一片空地。院内荒草及膝,一扇朽木门倒伏在地,庭院正中立着一块半埋黄土的石碑。碑身被风化得很厉害,表面上还布满细密的裂纹,周边所有建筑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这块碑,却像是有人刻意保护过。

顾知寒蹲下来,拨开碑脚的杂草,用袖子擦去碑面上的厚尘。大部分古篆文字已经磨灭了,只有中间四行铭文刀痕极深,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天地有异锁,四族共镇序。破纹生裂隙,守御在人间。”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声音压在喉咙里。“林为首宗,承天密钥。三族辅位,固锁千秋,节令为锁,信物为钥”

我反复默念这二十四个字。节令为锁,信物为钥——这个规律之前我们在顾远舟的笔记里已经确认过了。但那笔记里只有一幅图,那幅图上只画了锁和钥匙,没画拿钥匙的人是谁。现在这块碑补上了最后一个缺口:拿钥匙的人,不止林家——而是四个家族,林家负责执掌核心锁眼,另外三族世代辅助林家,四家共同维持二十四根节气锁的运转。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被刻在一块荒废巷底的断碑上,埋了不知多少年。

铜牌又震了一下。这一次震得更明确,似乎有一股引力将我拉到了石碑背后,顺势蹲下来,手掌贴着碑面往下按。只感到碑石冰冷粗糙,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知能力瞬间外放,我看到了底下是空的,有一片被包裹着的巨大空间。

它的形状——不像是洞穴,而是一座向下延伸的倒塔,每一层都极其规整,像被人刻意用尺子量过。倒塔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呼吸着。

“它在下面。”我睁开眼对顾知寒说道:“你爸地图上标注的那个S级异常“鬼节”。它就在这正下方。”

顾知寒没有接话。她盯着碑面最下方一行残字,那行字比正文更浅,像是后来人用刀尖补刻上去的,笔画颤抖。她辨认了很久,缓缓念出八个字:“二族隐退,序裂始乱。”

另外二族已经隐退了,为什么走,这块碑上没有写。但碑文上记载得很清楚——二族一退,节气锁就开始裂了。本来由四族共同镇压,变成了全部重担都压在林家和顾家两族身上,这两族百年来倾尽全族之力死的就剩下两个人。何其壮哉!

我正要从朽木门前退开,胸口忽然一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我的衣领,把我往离断碑大约3米的的方向拉去。

我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只见那里有一块蒲团模样的石头块。我仔细打量这石块,只见上面那些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篆笔画正在发出极微弱的暗金色光晕。

顾知寒跟了过来,盯着石块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纹路对我说道:“它在等你。”

我径直走上石块,习惯性盘腿而坐。一股冰冷的感觉透体而出。

没有理会这种冰冷,而是下意识把铜牌从胸口拿了出来,一瞬间,铜牌不受控制般的吸附在石块上面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接触的瞬间,一股热量从石块深处涌出来,顺着我的腿依次涌上手掌、小臂、胸口、后脑。紧接着,记忆涌进来了。

十一代人的记忆像叠在一起的透明胶片,一层一层地压进我的脑子里。每一代人都在这块石头上打坐过,——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明明从来没学过某个词,但在某个瞬间忽然就懂了它的意思。

然后,第十一代——那是我父亲的记忆涌进我的脑海里。

那是十一月十七日的傍晚。铜牌还在他手里。他站在石碑前面,一只手按着碑面,另一只手攥着铜牌,指节发白。他在往石碑里存储一段口信。嘴唇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从口型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汇:祖地……倒塔……钥匙……别相信……

最后一个词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了。石碑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血喷在碑面上,顺着古篆笔画的凹槽往下淌。他用手掌不断擦掉血迹——那个动作我无比熟悉,他修自行车的时候,每次手上沾了机油都是这样擦的。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似乎是发现血迹擦不干净了,他站了起来,把铜牌揣进内袋,转身走出了林家巷。

我睁开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一直往外淌,直至顾知寒递过来一块手帕。

良久,我抬头迎上了顾知寒的目光开口道:“他来这里存了一段东西。但他存的时候受了伤,没存完整。我只能通过他的口型辨认出几个字。

顾知寒没有追问其他的东西。因为她知道我并不清楚。

铜牌的光开始收敛,我将它从石块上拿起来,很顺利,没有遇到阻碍。我招呼顾知寒一起看向铜牌,只见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山形纹路——像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不管我怎么转动铜牌,那道山形纹始终指向西南方向。

“哀牢山。”顾知寒缓缓说出了这三字。

话音未落,整片林家巷骤然一暗。

头顶那片悬浮了许久的暗色猛地往下飞了一寸。一股阴冷刺骨的压迫感从祖地深处碾压而来,荒草丛中枯叶翻飞,石碑上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黑蜷缩。顾知寒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从蒲团石块上拽起来。

廊下的枯枝断裂,一道高大黑影从浓重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他身披破旧灰黑长衣,大半张脸隐匿在暗处,只露出一片毫无血色的下颌,周身缠绕着朦胧的黑雾,空气在他身体周围微微扭曲。

黑影在石碑前五米处停住,目光淡漠地扫过碑面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暗金色光纹,然后落在我身上。嗓音沙哑冰冷,像两块锈铁互相摩擦:“嘎嘎嘎,林家余脉,你终于现世了。”

我下意识把顾知寒挡在身后,攥紧铜牌的手挡在身前。“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他抬起一只袖子,周身黑雾骤然翻涌,落地瞬间,他脚下一丛野草转瞬间枯黑腐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类似铁锈和腐殖混合的气味。

“原来现在这块铜牌在你手里。林家守了它十一代,每一代都死在同一个位置上。你激活它,等于给自己签了死刑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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