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先生!”
诸葛亮回头看见刘封裹着一身雪也似的大氅,殷殷地望着他。开口是:
“二叔死了。”
紧接着,他又问:
“你们怪我么?”
诸葛亮没说怪,也没说不怪,他说:“我正去见陛下。”
刘封亢奋起来,他说:
“我在西川,在上庸,替他做的事,他全忘了。”
“他说是我杀了二叔。”
“那孙权是什么?是他要杀人不是?”
“他说他要举兵伐吴,给二叔报仇。”
诸葛亮静默地听着,他的话少,面上也看不出波澜,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刘备这位义子,刘封才从刘备处出来,被连踹带打,骂得狗血淋头,连房梁上的积灰都扑簌簌落了一身,他和碎裂的门框一起被刘备扔了出来,吐出两颗带血的门牙。
因为关羽原本是不必死的。
关羽被围困之际,数次写信向驻守上庸三郡的刘封求援,却次次被刘封一口回绝,几乎称得上是见死不救。不止如此,他还屡次霸凌与他一同驻守的将领孟达。孟达在刘封数次仗势欺人的侮辱后,忍无可忍,向刘备写去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随即带着自家精锐部曲北降了曹操。
闯下大祸的刘封自以为是地想,但凡诸葛亮态度暧昧不明,就是此事尚可转圜。以为诸葛亮恨他,就必得目眦尽裂,也骂他个狗血淋头,而非如眼前这般温吞平和。他不知道,诸葛亮当即就动了杀心。诸葛亮知道,刘备的长子刘禅秉性温懦,刘封却骄纵跋扈,若刘封此心乍变,有了不该有的念想,怕叫刘备变生肘腋之间,此时便应为刘禅扫清障碍。他电光火石间定夺了这些,面上仍旧温和地望着刘封。
如果他十九岁,二十九岁,高卧隆中,他可以因一句不快跟徐庶和崔州平打作一团。但他今年三十九岁,他是蜀汉的倚仗,是百官的表率,是长着血肉的律法,他只能做一个没有态度的人。
刘封却将诸葛亮看作和关羽一样的人,他漠视关羽,也漠视诸葛亮,他笃定刘备爱惜他,给他个太平闲职,冷落一阵儿也就过去了。他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态,他向诸葛亮深深一拜,眼睛却高高看向他的发髻。
这不是个论政的好时候,而诸葛亮别无选择。他在刘备门前走了几个来回,十余年的鱼水之情,如今却让他近乡情怯。赵云推门出来,两人都唬了一跳,他们为同一事而来,赵云伤怀地摇一摇头,“孔明来了,万勿再劝。”他才对刘备言辞恳切地劝说过,国贼是曹氏,而非孙权,若有一日攻克北方,兴复汉室,江东自然望风而降。如今方才成了气候,为关羽发兵不必急于一时。
而刘备只一句话,便让赵云无言以对。
他说:“子龙,不该是你来劝我。”
数十年荣辱与共,几回中出生入死,旁人不知的情义,赵云如何能不知?而诸葛亮又如何不知?可这是他今日悲壮又肃杀的不可为而为之事,是他迂回百转,也不得不开的口。
诸葛亮推开门,刘备正席地而坐,手上编着白毦冠,脚边堆了七八个编好的、编坏的。刘备早年靠织席卖履的手艺谋生,稻草树枝、鸟兽羽毛,皆能在他手中翻出花儿来。如今虽雄踞一方,仍以手工为闲趣。刘备的近身亲兵均头戴白毦,由刘备亲手为每一人编织,故而有“白毦军”的雅称。
现在,他用比平日大了数倍的力气撕扯羽毛,扯碎了,又换一把重新编,稀碎的羽毛在晚照下如雾气般笼罩满目狼籍的屋子。
刘备让诸葛亮近前来,拿白毦在他高高束起的发髻上比了一比,“这个衬你,我今日编成与你拿去。”诸葛亮配合地俯身由他丈量,一面看向刘备颓然苍老的面容。两人你来我往说着白毦冠,说着军中冗务,说着暑热寒凉,却心知肚明彼此在刻意回避“关羽”、“刘封”两个名字。
数十年的义子,数十年的兄弟,草创的立锥之地……仇恨跨越皮肉直入骨血,又跨越年岁使英雄白发。刘备对义子刘封的感情,不亚于任何一个亲生儿子。自当年荆州与其结为父子,刘封的勇毅刚猛就让刘备日渐赏爱。比起刘禅、刘理的仁义有礼,刘封刚烈的性子反倒更像刘备。刘备也曾哀叹刘禅“子不类父”,宽仁待下尚可,勇冠三军却根本无望,遑论有他驰骋天下的野心。是刘封的出现,让刘备有了慰藉。可今日正是他们结父子之缘的荆州,已尽数沦丧他人之手。
刘备颤着手去拿酒爵,却不慎打翻,洒了他一身又一地。初得益州时,关羽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坛好酒,要与刘备共饮。不想却失手砸碎,关羽心疼好酒,硬是救起了一盏尝尝味道。今日刘备呆呆望着地上洒落的酒液,喃喃道:
“今日酒自酹地,就当是云长贪杯。”
他往日最好鲜丽服饰,一件件爱惜如珍宝。今日酒水浸透衣服冰凉凉贴在身上,他却无动于衷。诸葛亮知道,刘备此刻的痛与恨更甚于他百倍。他须得压下自己一切苦楚,无私无畏地说出无情却有用的话来。他从当年借取荆州开始,温和地陈词半晌,说为季汉计,为刘禅计,为正军规法度计,而这一切考量与修饰背后,终归绕不过本意。他说:“刘封公子骁勇,然此番见急不救,逼反良将。今主公跨有荆、益两州,县郡无数,若不杀之以正军纪,恐怕遗患无穷。”
刘备默然片刻,问:“非要杀么?”诸葛亮就不说话了。
刘备知道诸葛亮不喜强谏,往往沉默即是反对。于是他说要再议,诸葛亮知道刘备不喜拒绝,往往再议即是不许。
往常许多事,都在君臣的默契中自然故去,两人从未红过脸。
但这回诸葛亮说:“此时不杀,今后更没了理由。”
“明日,明日再议总还不迟。”
“明日之后,主公上玉屏山悠游两日,那时是否又要再议?”
蜀中有座玉屏山,入春时满山青翠如洗,徐徐漫开如扇如屏,如一块净润的碧玉新浴蜀江春水。刘备入蜀前就屡屡提及。前番更是火急火燎要与爱臣法正登山览胜。临去与诸葛亮磋磨,说三日太长,一日又不足,至多两日两夜,必速速归来。诸葛亮那时期望早日落地将士封赏,强留了刘备一月,不想法正却在一月间病重亡故,君臣同游成了再无可能的愿景。刘备也有了不时独自登山的习惯。
“孔明!”刘备终于不再按捺,“我不想做孤家寡人。”
关羽死了,庞统死了,法正也死了,糜夫人、甘夫人,数年之内死伤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