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她这一生,人人夸她的脸,人人听她的曲,没有人对她说过一个"姐妹"。她跪下来,郑重地拜了一拜:"姐姐在上。苏小小今日以月为证,与姐姐结为异姓姐妹。从今往后,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楚柔也跪下,与她并排拜了一拜:"妹妹请起。我楚柔此生,认你这个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月下,两个影子并在一处。
"姐姐,"苏小小忽然道,"你我是哪个月的生日?"
"八月。"楚柔道,"八月十三。"
苏小小怔住了。
"……我也是八月。"
"你哪一日?"
"十六。"苏小小道,"老乐师说,我是八月十六进的楼。那日,大约就算我的生辰。"
楚柔笑道:"那可真巧。你只比我小三日——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可不是巧么。"苏小小也笑了,"同年同月,只差三日。姐姐,你我一见如故,又同月生辰——怕真是天定的缘分。"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楚柔听着,也当一句玩笑,笑着应了。
月到中天。
回廊尽头,楚相负手而立。
那支《秦楼月》从园子里飘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茶盏"当"的一声,落在案上。
老郑吓了一跳:"相爷?"
楚相没有答话。他站在廊下,怔怔地望着园子的方向,脸色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白。
那是夫人的曲子。
他听了三十年。夫人怀胎那年,曾在灯下给他唱过——他说这曲子好听,夫人笑说:"好听罢?我娘教我的。往后有了女儿,我也教她。"
天底下会的人,不超过三个。
夫人,夫人教过的楚柔,还有——还有那页随着襁褓送出去的、夫人的手抄谱。
他寻了十六年的女儿,方才就在他的府上。在他的女儿身旁,弹着他的夫人,唱了三十年的曲子。
与他的另一个女儿——拜了姐妹。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问,连一步都不能走过去。他只能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听着那支曲子一遍一遍地落进月光里,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心口,轻轻挑了一下。
十六年了。
"相爷……"老郑的声音都在抖,"那曲子……"
"别说话。"楚相闭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老夫……再听一会儿。"
满园月色如水。
园中,姐妹二人并肩望月,谁也不知道,命运在十六年前那个雨夜,早就替她们拜过了这一场。
回廊上,白发苍苍的宰相独自站着,站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