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河往东走了两天。
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
姜岁先闻到的,她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田荇也停了,说:“是海。”
河面渐渐变宽,两岸的土坡矮下去,变成大片灰黄色的滩涂。滩涂上长着枯草,草根上挂着白霜。再往前走,地上开始出现白色的盐渍,一片一片的,像是地皮上长了疮。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看见了盐场。
几排低矮的棚屋,屋顶铺着芦苇席和破船板,压着石头。
远处有一个大晒盐池,池壁塌了一角,池底还有一层白花花的盐。
场地上晾着渔网,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熏得乌黑。有几缕炊烟升起来,被风扯碎了。
田荇的步子快起来。姜岁慢了下来。
“你弟说的那个地方,别人也知道。”姜岁说。
田荇脚步没停:“我知道。”
“有人,不一定是好事。”
“总比没有人强。”
她们又走了一段,快到盐场的时候,路边站起来两个人。手里拿着棍子,穿着破棉袄,袖口油亮。
年轻的那个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田荇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没有让开路。
“哪儿来的?”
田荇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棍子横在身前:“问你话呢。”
田荇站住了。她没有拔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姜岁从后面赶上来,按了一下田荇的胳膊,说:“济阴来的。”
“济阴?”那人眯起眼,“济阴不是屠村了么?”
“屠了。我们走出来了。”
那人嗤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们。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身上没有值钱的物件。他眼神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拦着路:“进盐场,得交份子。”
“交什么?”
“有什么交什么。粮食,盐,铜钱,铁器都行。”他看了一眼田荇腰上的短刀,“刀也行。”
田荇的手按在刀柄上。姜岁摁住她的手背,没有说话。两个人僵在那里。
这时候盐场里走出来一个人,五六十岁,瘦,驼背,穿一件灰布袍子。头发花白,用一根草绳系着,脸晒得黑红,眼角满是褶子。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田荇和姜岁,又看了一眼拿棍子的年轻人,说:“哪儿来的?”
“济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田荇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背上背着的陶罐,说:“济阴屠村的事,我们听说了。能活着走出来,不容易。”
他让开一步:“进来吧。累了就歇歇,饿了自己去锅里盛。”
那个拿棍子的年轻人没说话,把棍子收回来。老人往里走,田荇跟进去。
姜岁跟在最后面,经过年轻人身边时,扫了一眼他的脚。他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露出脚趾。
场地中间挖了一个浅坑,坑里烧着一堆火。火边坐着几十个人,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编筐,还有几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袄里,露出一个小脸,眼睛很大,看着火。
老人走到锅边,揭开锅盖。锅里是稀粥,杂粮混着菜叶,还漂着几片咸鱼。他用长勺搅了一圈,说:“这俩是济阴来的,今晚借个地。明天有活分活,没活分粥。”
没人说话。有人抬头看了田荇和姜岁一眼,又低下去。火堆边挪开一个位置,一个老头把自己的破毡往旁边让了让,拍拍地面:“坐吧。”
田荇没坐。她站在火堆边,看着锅里的粥。姜岁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到锅边,拿起一只破碗,盛了半碗粥,端回来递给田荇。
田荇接过来,手捧着碗底,没有喝。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喝吧。”姜岁说,“米是新的。”
田荇喝了一口。粥烫,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她端着碗,蹲在火堆边,又喝了一口。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碗的手指绷得很紧。
到了分粥的时候,一个黑脸汉子走过来,拿起碗就舀。他舀得很满,粥面高出碗沿,又往里压了一勺。